钱德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整整四十七秒。
他没有接。
不是不想,是右手腕肿得握不住那块六英寸的屏幕。
左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时,来电显示已经跳转成了未接。
院长办公室。
第二通电话在八秒后打进来。
钱德胜用左手拇指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就炸出了一串急促的男中音。
“二十分钟,行政楼三层会议室。带上你的工牌!”
电话掛断。
钱德胜盯著熄灭的屏幕,瞳孔里映出走廊冷白色灯管的倒影。
工牌。
不是“带上匯报材料”,也不是“准备情况说明”。
是工牌!
行政楼三层会议室,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在晚上八点以后亮灯。一种是防汛防疫应急指挥,另一种是纪律处分听证。
现在是八月,没有汛情。
走廊里的脚步声稀疏下来。
值班护士绕著他走,像绕过一截倒在路中央的枯木桩。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
林小雅从护士站经过时,手里的病歷夹抱得很紧。她下巴微微抬起,视线笔直穿过他头顶上方的天花板。
钱德胜攥著手机,一瘸一拐地走向电梯。
碘伏浸透的白大褂后摆贴在大腿上,每走一步,都发出湿黏的声响。
……
行政楼三层的走廊比急诊科安静得多。
没有监护仪的蜂鸣,没有推车碾过地砖的咔噠声。
只有会议室紧闭的木门缝隙里,泄出一道细窄的白光。
钱德胜推开门。
会议室的椭圆形长桌周围坐了六个人。
院长郑学礼坐在主位,面前摊著三份文件。分管医疗的副院长孙启明坐在左侧,手里转著一支笔。医务科科长、人事科科长分坐两端。
陆正霆坐在郑学礼的右手边。他面前放著那只公文袋,袋口敞开,露出厚厚一叠手写的评估报告。
最后一个人坐在长桌末端的角落里。
王德发!
设备科科长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脖子缩在衣领里,整个人窝在椅背上。
他的面前放著一杯没有动过的茶水,茶叶已经全部沉到了杯底。
钱德胜看见王德发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
“坐。”
郑学礼抬起手,指了指长桌左侧唯一一把空著的椅子。
钱德胜走过去,拉开椅子。
椅腿蹭过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他坐下,右手腕搁在桌面上。肿胀的关节和周围人乾净的衬衫袖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郑学礼没有寒暄,也没有任何过渡。
他拿起第一份文件。
“省卫健委考核组组长陆正霆,今晚八点十五分向我递交了清河二院急诊科临床急救能力评估报告。”
他翻开首页,“同时附带一份《医疗事故初步调查移交函》,涉事医师一栏填的是你!”
他把文件推向钱德胜。
钱德胜低头扫了一眼。
移交函的格式非常標准。省卫健委红色抬头,编號、日期、签章齐全。
涉事事项一栏里,密密麻麻列了四条,和陆正霆在走廊里念给他听的一模一样。
首诊责任制缺失。辅助检查缺项。急救药物重大失误。破坏无菌操作环境。
“钱德胜,你有什么要说的”
郑学礼合上手里的另一份文件。
钱德胜张嘴,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舌头在口腔里颳了两下上顎,才勉强挤出声音。
“郑院长,迟发性脾破裂的漏诊率在急诊文献里高达百分之二十五!”
“我问的不是文献。”
郑学礼打断他,“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没有给一个高能量损伤的伤员开腹部超声”
“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钱德胜提高音量,“指著脚踝喊疼,膝盖上只有擦伤!”
“药品变更通知。”
孙启明把一张a4纸滑过桌面,“七月十五號,药剂科下发的分区调整备忘录。第三行,你的签名。”
钱德胜闭上了嘴。
会议室里沉默了十几秒。
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成了唯一的声响。
郑学礼拿起第三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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