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份的纸张明显更旧,边角有轻微的捲曲,像是从某个档案柜里刚刚翻出来的。
“另外一件事。”
郑学礼的语气降了下来,他看向长桌末端的王德发。
王德发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设备科今年三月和五月的两笔採购款,共计二十万。”
郑学礼把文件翻到標註了萤光笔的那一页,“经办人签名栏里写的是急诊科主任钱德胜。”
钱德胜猛地转头看向王德发。
王德发没有回看他。
设备科长的目光死死粘在面前那杯茶水上,好像杯底沉著他下半辈子的退休金。
“但笔跡鑑定的初步结果显示,”郑学礼把文件递给人事科科长,“这两处签名,与钱德胜本人的字跡样本存在显著差异。”
钱德胜的脊背一瞬间挺直了。
“不是我签的!”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那两笔帐我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郑学礼点头。
钱德胜愣住了。
“问题在於,这两笔款走的是你的审批权限,掛的是你的工號。”
郑学礼合上文件,“王德发已经交代,这两笔钱的实际去向是设备科私设的维修外包帐户。偽造你的签名是他的行为,但你作为急诊科主任,对本科室的经费审批流程长期失察。”
“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你有没有看过这些单据。”
钱德胜张著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三次。
他確实没看过。
他从来不看那些报销单。
每次王德发把文件夹送到他办公室,他翻都不翻,直接在最后一页签字。
有时候忙起来,连签字都让科里的文员代劳。
“综合以上情况。”
郑学礼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经院党委临时会议决定:即日起,免去钱德胜清河二院急诊科主任职务,停止一切临床诊疗活动,接受院內纪检与医务科联合调查。”
“调查期间,不得接触相关病歷档案,不得联繫涉事患者及家属。工牌、处方权限、门禁卡,现在上交!”
钱德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工牌。”郑学礼重复了一遍。
钱德胜僵硬地低头,左手摸向胸前。
工牌的塑料卡套掛在脖子上,绳带勒进了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领口里。
他用两根手指把绳带从脑后拽过来,连著卡套放在桌面上。
工牌正面朝上。
一寸照片里的钱德胜穿著崭新的白大褂,胸前別著急诊科的红色徽章,嘴角带著刚升主任时拍定妆照的矜持笑意。
郑学礼伸手,把工牌推向人事科科长。
钱德胜盯著那张工牌在拋光桌面上滑行了四十公分,最终停在人事科科长的指尖下。
会议室的门重新打开。
钱德胜走出行政楼大门的时候,夜风把他湿透的白大褂吹得猎猎作响。
院子里路灯昏黄,停车场只剩零星几辆值班车。
他站在台阶上,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腕垂在身侧。
肿胀的关节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
身后的行政楼三层,灯还亮著。
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郑学礼坐回了主位。陆正霆手里的公文袋换了一只,更厚,也更沉。
他们还在谈。
关於急诊科,关於接下来的人事安排。
关於那个已经下班回家、此刻大概正在厨房里端起一碗排骨汤的男人。
走廊深处,急诊科方向传来一声隱约的欢呼。
像是有人在拍桌子,又像是有人在用力鼓掌。
声音穿过三道防火门和两段转角,模糊得几乎听不真切。
但那股压抑了太久终於释放的劲头,连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钱德胜站在台阶上,把最后一口气咽了下去。
行政楼三层的灯光晃了一下。
郑学礼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出了一个四位数的短號。
听筒里,是急诊科护士站的彩铃。
“帮我转接周悬的手机。”郑学礼顿了一下,“算了,明天再打。”
他放下听筒,抬头看向陆正霆。
“陆组长,那份评估报告的总评一栏,你打算怎么写”
陆正霆把碳素笔转了半圈,笔尖朝下,在总评栏的第一行落笔。
他只写了一句话,然后把报告推向郑学礼。
郑学礼低头看了三秒钟。
他没有说话,但握著內线电话的那只手,重新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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