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数十道身影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名传令妖兵身上。
金翅大鹏握着舆图边缘的手指缓缓收紧,羊皮纸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密的、即将被撕裂的呻吟声。
他那双熔岩色的竖瞳,从舆图上涂月营地的朱砂标记移开,落在殿门口那道甲胄歪斜的身影上。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传令妖兵跪在门槛内侧的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陛……陛下……宝库……空了。”
“空了?”
金翅大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但那片羽毛落下的瞬间,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那些方才还在为三日后出征而群情激昂的妖王将领们,此刻全部僵在了各自的姿态中。
“什么叫空了?”
金翅大鹏向前迈了一步。
暗金色的长袍从扶手上滑落,垂至脚踝,随着他迈步的动作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阴影。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那种反常的平静,却让殿内所有妖王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
那传令妖兵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嵌进石板的缝隙里,声音抖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
“属下……属下奉命前往宝库提取粮草清点册……”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用那一下吞咽来给自己续上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推开门之后……里面全空了。”
“灵石、丹药、功法卷轴、法器材料……全都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接下来要说的话。
“粮草……也一粒不剩。”
殿内陷入了一阵比任何咆哮都更加骇人的沉默。
金翅大鹏站在舆图前,羊皮纸的边缘已经在他指腹下被捏出了几道细密的裂痕。
那双熔岩色的竖瞳中,原本如同未熄余烬般的火焰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翻涌、凝聚、升温。
然后他开口了。
“粮草也一粒不剩?”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依然平直,像是在确认一个技术参数。
传令妖兵的头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去了。
“……是。”
金翅大鹏的指尖松开了羊皮纸。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以为暴怒会随之降临。
但金翅大鹏只是站在那里,熔岩色的竖瞳低垂着,像是在看着舆图上涂月营地的朱砂标记,又像是在透过那枚标记看向更远的地方。
沉默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目光落在那名负责后勤的妖王身上。
“宝库的防御阵法是谁布设的?”
那妖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本能地想要解释什么。
但金翅大鹏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又继续说道。
“算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被冻结的深水。
“你只需要告诉本皇,粮草要多久才能重新凑齐。”
妖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暗褐色的竖瞳中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回陛下……粮草储备主要分三处。”
他小心回答,继续说道。
“宝库中是最大的一批,主要是银钱,占了总储备的七成以上。”
“其余两处分仓,一处设在城北军营,一处设在城西旧库,虽然还有部分存粮,但加起来……最多只够大军十日之用。”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来确认接下来的数字是否准确。
“若要重新凑齐足以支撑大军出战的粮草……最快也要七日。”
“七日。”
金翅大鹏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他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七日之后,涂月应当还未突破。”
妖王低下头,暗褐色的竖瞳盯着自己脚下的石板,像是要从那上面看出一个可以确定的答案来。
但石板上只有灰尘和裂隙,没有未来。
金翅大鹏的目光从那名后勤妖王身上移开,扫过殿内其余那些依然保持着沉默的身影。
他的视线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像是要确认此刻还有多少人是真正清醒的。
“传令下去。”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平稳。
“城北军营和城西旧库的存粮即日起统一调度,由虎翼统领全权负责。”
“同时,启动备用金库,向周边妖城不计成本收购粮草。”
“七日之内,本皇要看到足以支撑全军出战的粮草储备。”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铺展开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制到极限后依然清晰的力量。
“此外,封锁宝库被盗的消息,若有人走漏风声,提头来见。”
“遵命。”
数道声音同时应下,甲胄碰撞的声响在殿内短暂地回荡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大殿内那些妖王将领陆续起身,朝着各自负责的区域快步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渐渐远去。
金翅大鹏独自坐在主位上,熔岩色的竖瞳半阖着。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边缘那道被自己捏出的裂痕上,停住了很久。
“究竟是谁……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洗劫本皇的宝库?”
他低声开口,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万佛国?还是天庭?亦或是那涂月的诡计?”
他将那些猜测逐一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逐一否定。
万佛国那三个和尚中,两个已经逃了,一个已经死了。
就算他们在逃命之前还有余力安排人手潜入宝库,也很难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如此彻底的洗劫。
天庭那边倒是有能力做到这种程度。
但天庭与涂月不和,他们还需要本皇来对付涂月,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情。
至于涂月……
她正在闭关突破。
就算她提前安排了人手,也不可能在她本人不在场的情况下,发动如此精准而迅速的突袭。
金翅大鹏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了。
某个模糊的念头正在他意识边缘缓缓成形,像是水底的暗流正在缓慢浮向水面。
……
雍州前线,涂月营地。
大帐内部的烛火在夜风中微微跳动着,将几道身影投在厚重的帐壁上,拉成细长的暗影。
沈川站在长桌后方,面前摊着一张雍州全境的舆图。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中央那道被朱砂圈出的标注点上,沉默着,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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