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雪粉簌簌落在塌陷的营地。灰白的雪粒从天上往下倒,倒得很慢,很密,像有人在高处筛面粉。焦糊味混着血腥味,被风搅在一起,灌进鼻腔,像一张湿冷的毯子盖在残火上,压得火苗抬不起头。
探照灯来回扫射,白光从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到左边。掠过碎盘——那些黄色圆盘的碎片,碎成十几块,散在雪地里,边缘翘起来;掠过狙击弹弹壳——很长,铜色,壳口还冒着细烟;掠过冻凝的血泊——暗红色的,表面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嚓”一声就裂了。除此之外,敌人没留下任何指纹。
指挥帐篷前,薇薇安听完书记官的汇报。书记官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她娇艳的双颊瞬间红得滴血,从颧骨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挺身而立,脊背绷得很直,腰线收得很紧。胸膛剧烈起伏,一起一伏,像海浪。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凸出来,白花花的,仿佛要把空气捏碎。
“为什么会这样!”
尖锐的质问划破夜空,“嘶——”一声,很尖,很利。惊得附近士兵同时低头,下巴压进领口,眼睛盯着地面。
紧身军装勒出她高挑的轮廓,肩章在灯下反光,银色的,亮了一下,又暗了。却照不亮她眼里的阴翳,那阴影很重,像墨水滴进水里,化不开。
来之前,她把任务当成散心。在基地市里待久了,闷得慌。抓捕一个低阶目标,顺道离开基地市透口气。她在车上还哼着歌,看着窗外的雪,心情很好。
“不过猎骨者那群肮脏猎人罢了。”
她当时轻蔑地笑,嘴角翘起来,像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仿佛只是去郊外打猎,带上鞭子,带上特勤,带上塔盾力士,天黑之前就能回来。
可猎人团真刀真枪地咬下她近百条性命。桑多的拳头,巴洪的机关炮,图库斯的斩马刀——那些她看不起的“肮脏猎人”,用命换了她的兵。如今,幻术与狙击又在她眼皮底下收割第二波。看不见的鹰,看不见的枪,看不见的人。
她抬眼望向俘虏营。那些被捆得结实的猎人坐在雪地上,手反绑在背后,指节冻得发紫。依旧闭口不言,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像一堵嘲笑她的墙,墙很高,很厚,她翻不过去。
“到底是谁?”
她低声自问,声音被寒风撕得七零八落,只剩几个零碎的音节飘在空气里,“是——谁——”,像回声。
更冷的答案在她心底回响。贺洲基地市里,她是万众瞩目的女上校,肩章是银色的,制服是定制的,靴跟是真皮的。也是莫里斯上将笼中的金丝雀,翅膀被剪了,脚被拴了,笼门关着,钥匙在别人手里。
别人只见她艳色,却看不见她排兵布阵的机敏。在幻术鹰群里稳住溃军,喊到嗓子都哑了;在狙击枪口下仍逼士兵锁盾成墙,自己站在最前面;被骨鹰幻影吓得后退了一步,一步,就一步。
今夜,她连敌人衣角都没摸到。敌人的脸长什么样?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人?不知道。敌人用的什么枪?不知道。就被幻术撕碎防线,仿佛再次印证外界对她的评价:一朵只能摆看的娇花。
雪落在她睫毛,很轻,很凉,像有人用羽毛尖点了一下。瞬间化成热气蒸发,睫毛湿了,粘在一起。
薇薇安深吸一口冰碴般的空气,气很冷,从鼻腔灌进去,像吞了一把碎冰。把几乎爆裂的怒意压回胸腔,压下去,压到胃里,压到肠子里。转身钻进帐篷,帘子一掀,一放。
灯影下,她摊开空白的情报板。板子是白的,很白,白得刺眼。亲手写下第一行字,笔尖很尖,“唰——”一声,划过纸面。
“幻术师、狙击手——我要你们名字。”
笔尖划破纸面,像撕开雀笼的第一根栅栏。
暮色压下来,天越来越暗,灰变黑,黑变墨。营地像被抽掉骨头的巨兽,瘫在血腥味里,四肢摊开,肚皮朝天。
薇薇安站在指挥帐篷前,听见身后有人嘟囔。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都是为了这银发小子——咦,我记得之前是黑发?”
她顺势望去。颜夙夜坐在青苔斑驳的岩石上,石头很大,很平,青苔是灰绿色的,干巴巴的。指尖转着一块头盔碎片,碎片是黑色的,边缘很利,在他指间翻来翻去。银发垂落,从头顶泻下来,像一截被月光削断的刀锋。安静得与四周的残破格格不入,像一幅画挂错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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