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根树枝，顶端还带着几片叶子，拿在手里优哉游哉晃着：“俺老孙想了想，就这么走了好像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
“那老倌儿骗了俺老孙，你是替他看炉子的，你也有份。”他在君澜对面盘腿坐下，将树枝横在膝上，一双赤红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所以俺老孙得盯着你，免得你偷偷跑了，等那老倌儿回来没人对质。”
君澜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有理。”
“俺老孙从来都有理！”猴子理直气壮地说，“你叫什么来着？君澜？那俺老孙就叫你君澜上仙吧。你也不用怕俺老孙，俺老孙不打女人，也不打好人。”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猴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认真道：“你身上有草木的清气，还有山泉的那种凉意。俺老孙在花果山住了几百年，最知道山上长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的，你身上那个味儿，跟山上的茶花、溪水底下的石头一样，干净得很。”
这猴子看起来毛躁不羁，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敏锐。
他说对了，她身上的确带着凡间三百年的草木清气，那是日复一日行走在山野间，渡灵于溪畔积攒下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君澜问。
“俺老孙叫……猴子。”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他挠了挠后脑勺，“俺老孙有名字，但不想说。”
“为什么？”
“说了你也不认得。”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认得？”
猴子歪着头看她，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的神色。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俺老孙叫孙悟空。”
君澜握着红玉扇的手微微一紧。
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下界有座花果山，生了个石猴，去地府撕烂生死簿……桩桩件件都是天灵正仙避之不及的那个名字，天庭众仙谈之色变。
她就算久不涉仙界之事，也从旁人的议论中听过这只闹过天宫、被押去受刑，据说已经伏诛的妖猴。
只是竟然还好生生活着。
“你果然认得。”孙悟空看着她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带了几分自嘲，“俺老孙的名头是不是很大？”
“大到三界皆知。”
“那好得很！”孙悟空拍了拍膝盖，“俺老孙的名头大，你替俺老孙记着，等俺老孙回了花果山重整旗鼓，到时候名头更大！”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被镇压后的颓丧，反倒有一种烧不尽的活力和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从容。
“你刚才说要找老君算账，老君去紫竹林了，三五日才回来。你若是要等，这丹房虽然不大，但角落里的蒲团还算暖和。”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你这是在留俺老孙？”
“我只是在替老君看炉子。”君澜道，“多一个人坐在这里，也不会那么无聊。”
孙悟空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他把那根树枝往地上一丢，双手枕在脑后躺了下来，四仰八叉占了半个丹房的地面：“行，那俺老孙就在这等那老家伙几天。”
殿外的风穿过飞廊，银铃响了一串又一串。
君澜坐在玉凳上，守着那炉灵火，丹房里躺着一只从丹炉里逃出来的猴。
他像是累极了，躺下便睡着了，鼾声响亮，带着丹火余温的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吹得地面上细小的尘埃打着旋儿飞起，又缓缓落下。
君澜低头看着炉膛里跳跃的火焰，忽然觉得天界的日子比凡间有趣多了。
凡间三百年，她见的都是亡魂和执念；回了天界才一日，便见了一只从丹炉里翻出来的猴子，躺在蒲团上呼呼大睡，还要替她守着门口。
她拿起红玉扇轻轻扇了一下炉火，火焰跳了跳，往猴子的方向偏了一偏。
孙悟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听不真切。
他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挠了挠背和被丹火烧焦的胳膊挠了两下又垂下去。
君澜看着那道被燎得焦黑的伤口，犹豫了一瞬，指尖拧起一点银白色的光芒朝伤口拂去。
光芒触到皮毛的瞬间，那些烧焦卷曲的毛发像被风吹过的枯草一般瑟瑟落下，底下露出新长出的绒毛，柔软而金黄。
孙悟空睡得很沉，连那点细微的触感都没有惊醒，只是眉头舒展开来，放缓了鼾声，面朝丹炉的方向，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君澜收回手，重新坐直身子。
丹炉中的灵火平稳跳跃着，将整座丹房笼在温润的琥珀色光芒里。
她用扇子轻轻压了一下炉膛，炉火矮了一截，然后重新串起蓝紫色的外焰，像一朵花缓缓绽开。
殿外的风穿过飞廊，银铃继续响着。
她听见飞廊尽头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内容，像是两句匆忙的交代，又散在风里。
她正凝神去听，丹炉里头忽然“嗡”的一声响了——
不是先前那只猴子破炉的剧烈动静，而是一种像是炉子自己的什么东西被触碰了的回响。
那声音在丹房里回荡，君澜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天罚的烙印不知何时又隐隐发烫，像一块被炭火烤过的石头贴在皮肉上。
她将掌心按在裙摆上，按住那点温度，垂眼看着炉中灵火，在琥珀色的光影里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蒲团那边，孙悟空又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君澜睁开眼看他，丹火的光映在他新长出来的绒毛上，金灿灿的，像一团被驯服的太阳。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他茸茸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孙悟空的耳朵抖了抖，像是抖掉一只轻轻停落的蝴蝶，随即又沉沉睡去。
君澜百无聊赖，一不小心打起了盹。
浑然不怕，这丹房里还躺着一只猴子。
这猴子和老君的关系，可能会攻击她。
她似乎睡着，又似乎醒着，梦中的情境真实得就像正在发生一般。
前方有哗啦啦的瀑布从空落下的声音，君澜听见有人在喊她：“君澜上仙，这就是俺老孙的洞府了，欢迎你来花果山参观，让俺老孙给你带路。”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