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澜抬头看他,他站在阳光里,身形修长,肩线很好看,
桃花落在他肩上也不急着拂,就那么站着,像一个等人跟上来的人。
“那你呢?”
“我也在这里。”他说完这五个字就转身往木屋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被桃花的影子切成一块一块的。
君澜撑着树干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进了木屋。
木屋很小,一张竹榻,
一只矮桌,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窗是开着的,
窗外就是那棵老桃树,
枝条伸进窗棂,几朵花垂在窗台上。
谢怜从角落拎出一只陶壶,倒了两碗水,一碗推到她面前。
“只有水,桃花瓣可以泡着喝。”
君澜端起碗,碗壁温热,里面飘着两片花瓣。
她喝了一口,跟刚才花瓣里的水味道很像,清甜清甜的。
谢怜坐在矮桌对面,也端着碗喝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安静地喝着桃花水。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像是怕吵到谁。
“你说你记得灵河古河道的全部走向?”君澜放下碗。
谢怜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河底躺了七百年,水流从身上过去,每一道转弯都冲着我。
那些暗流涌过来的时候……
现在给我画地图,七百年的地图都记得。”
君澜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你是被献祭的那一批,献祭仪式是什么时候发动的?”
谢怜的手指停在碗沿上:“天恒二十三年霜降。”
君澜的呼吸顿了一下。
天恒二十三年霜降,那是他她被贬下界的前一年,
灵河古河道末端城墙下的献祭阵,
是当时天庭清剿魔界的最后一役。
“守军死了多少?”他问。
“三万守军全部献祭。”
谢怜的语气很平,
“我们站在城墙上,看着阵纹从脚底亮起来,先是最外层的,然后是中层,然后是内层。我旁边的人跟我说了一句……”
他停住了。“说什么?”
“说今年河滩上的芦苇长得真高。”
君澜的手攥紧了碗沿。
他知道那片河滩,他站过的地方,秋天芦苇会飘雪一样的飞絮。
那个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芦苇长得真高”的人,他没能渡到。
“你旁边的那个人,他叫什么?”
谢怜沉默了很久:“沈渡。”
“你记得他?”
“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散了,我只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说过那句话。”
君澜把碗放在桌上,指尖扣着桌沿。
她渡了三万残魂中的一部分,裂缝被撑开的时间很短,
她只来得及抓住流出来的那些,城墙里面阵纹还在运转,
献祭术一直在搅碎那些还在城墙上的人,
她没能全部渡走。
“别想了。”
谢怜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很近。
她抬起头,
发现谢怜已经绕到桌前,蹲在她面前,仰脸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桃花,也映着她的脸。
君澜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热,他眨了一下眼。
谢怜抬起手,用指背在她眼下轻轻蹭了一下:
“你哭什么?”
“我没渡完。”
“你渡的够多的了。”
他的指背贴着她的颧骨没有移开,
君澜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在发烫,像要烧起来。
“谢怜,你别蹲着。”
“你听话的。”
他听话地站起来,却没有退开,就那么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离了不到一臂,
君澜能看见他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锁骨,
上面有一道很淡的纹路,像是什么字的一角。
他伸手去碰那道纹路,
指尖刚触到他的锁骨,
谢怜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别碰。”
“那是什么?”
“镇魂珠被淬炼的时候刻上去的阵纹。”
“疼吗?”
谢怜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又浮起来了:
“你总问我疼不疼,你也没有回答呀。”
他松开她的手腕,退了一步,坐到竹榻边上。
君澜注意到他退开的时候,
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像是纹刻的地方在发紧。
“过来。”他说。
君澜走过去,在竹榻另一头坐下。
木屋很小,竹榻也不大,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两尺。
窗外的桃花枝被风吹进来,落在竹榻中间,像一条粉白色的线。
“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谢怜说。
“什么?”
“我带你回来,不光是为了跟你说那句话。”
君澜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很柔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还有别的?”
“什么?”
谢怜偏过头来看他,目光从他眼睛移到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又移回他的眼睛。
他说:“我在河底躺了七百年,想了一件事,想了七百年。”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还能见到你,我要碰一下你的手。”
君澜的心漏掉了一拍。
竹榻上那朵花被风又吹动了一点,有一朵花滚到了他手边。
谢怜伸出手把那朵花捡起来,
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
就停在半空,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
君澜看见那只手,
掌心有刚才花瓣卷盏留下的水痕,掌纹清晰,手指修长,
是一只很好看的手。
她把手放进去,谢怜合拢手指,把他的手扣在掌心,
十指交缠。
他的指节抵着她的指节,温度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
像桃花水一样暖。
“就碰一下?”她问。
谢怜弯了一下嘴:
“碰了就不想松开了。”
谢怜低下头去看他们交握的手,阳光从窗棂照进来,
把两只手都镀成了暖金色。
他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传到他的指尖,
平稳的,有力的。
“你在河底想了七百年,就只想这个?”
“还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被刑殿抓走了怎么办?”
君澜抬眸看他。
“所以我醒了之后,用镇魂竹的根种了这片桃林。”
谢怜说,“练了三年,把刑殿的结界凿了个洞。”
“三年?你种桃林用了多久?”
“没算,大概五十年。”
君澜抽了一下手,没抽开,她瞪他:
“五十年,你花了五十年,就为了种一片桃林?”
“桃花好看。”
他说,语气很认真。
君澜瞪了他一眼,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一笑,谢怜也跟着弯了眼睛。
“你这个人。”君澜说,“好疯。”
“嗯,是的,我疯的。”
他们就这么坐在竹榻上,
手扣着手,窗外的桃花还在落。
“谢怜,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谢怜扣着她手指的手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但君澜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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