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带著小宇在船舷系彩色布条，是以前渡口传下来的平安结，乘客写了心愿系在船上，图个顺顺利利。老何的船以前掛满了，风吹日晒得只剩几根褪色的。小宇趴在船边一笔一画写：“祝老何爷爷身体健康”“祝渡口永远有人记得”。他爸爸蹲在旁边帮著系，繫到“祝爸爸每天开心”那根时，手轻轻抖了一下，隨即把结拽得紧紧的。
忙到傍晚收工，林默把竹篙递迴老何手里：“最后一趟，您来撑。”
老何没说话，接过篙，动作比白天慢了很多。渡船慢慢离岸，对岸的新桥桥墩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
“三十年了，今天是最后一趟。”他声音很轻，混在水声里，“不是船开不动了，是渡口要拆了。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圆满。一件事从头做到尾，有始有终，就是圆满。我渡了一辈子人，今天，也算轮到別人渡我一程。”
船靠岸时，夕阳刚好沉到河面尽头。老何把竹篙抽出来，靠在船舷上：“这根篙跟了我三十年，往后也用不上了。”
苏清顏走过去，轻声说：“篙用不上了，可撑篙的手艺丟不了。我把每一下的力道、每一段的航线都记下来了，以后有人翻开，就能学著撑。”
老何看著她笑，把竹篙往她那边推了推：“那这篙就送给你，放册子旁边。也让人知道，这不是纸上画的道道，是有人握了一辈子的东西。”
竹篙横在夕阳里，每一道竹节上的握痕都泛著温温的光。林默伸手接过来，右手稳稳托住篙身：“便利店仓库有一面墙，专门放手艺人的东西。蒋爷爷的篾刀，沈教授的星图，您这根竹篙，都摆在一起。那墙叫传承墙——不是东西归我们，是我们替大家守著，谁来都能看，谁来都能学。”
老何蹲回船头，点上最后一袋烟，望著对岸的新桥坐了很久。末了说了句话，苏清顏后来在笔记本上抄了满满一页：
“我撑了三十年船，渡了数不清的人。今天你们来渡我。渡口拆了没关係，船不开了也没关係。只要还有人记得怎么撑篙，这条河，就还在。”
回程的车上，苏清顏翻著笔记本，把那句话来回看了好几遍。
林默把本子抽过去放在腿上，右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他望著窗外渐渐远去的河湾，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琢磨事情时的老习惯。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竹篙掛在哪。”他说，“传承墙最左边放老何的竹篙，最右边摆蒋爷爷的篾刀，中间搁沈教授的星图。”
她碰了碰他手边的水杯，弯了弯眼睛：“这摆成一条河了。”
他看著她，语气很淡却很肯定：“陈述事实。河从左流到右，从竹编流到星空，从渡口流到灯塔，最后，流回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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