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架阁库的守库书吏先验过山南东道进奏院的公牒,又将魏王府长史杜衡署押的协查牒翻到背面,对着日光看了两遍朱印。
“查簿可以。”他道,“原册不得带出,抄录需由本府书吏核验。至于沈宅,如今仍在封籍,若要开门,须另请京兆尹批允,御史台派人同往。”
殷亮道:“今日只查簿。”
书吏这才让开。
架阁库里没有窗,几列木架一直排到最深处。书吏搬来五卷,按在案上。
沈氏长安旧宅抄没簿。
殷亮解开麻绳。
永安九年十月,沈昭被贬当日,京兆府会同御史台查封沈宅。
仆役一百一十三人,各依年岁、身契与原籍处置。
名字后面只剩几种去向。
发卖。
归籍。
亲领。
病亡。
不知所终。
殷亮先圈出从沈曜时期便在宅中的老人,共十六人。
其中十人已经归乡,三人发卖后去向不明。余下三人仍在长安。
一个在永乐坊替人养马。
一个被亲眷领走,住在城南安化坊。
最后一个原守沈宅西门,兼管来客名帖与私人书函收发。因识字,会记小账,抄家后被卖入胜业坊永丰纸行,如今替纸行看守后仓,记录废纸进出。
姓名一栏写着:
曹安,年六十七。
殷亮将去向抄下。
书吏坐在对面,一笔一画核验,看到曹安的名字时,抬了一下眼。
“这个人还活着?”
“簿上没有死。”
“那便是活着。”书吏把印按在誊录末尾,“京兆府的簿,只管记到这里。”
殷亮收起誊件。
出门时,已经过了辰时。
冯得全住在永乐坊一间低矮的小院里。
开门的是他的儿媳。听说来人是山南东道进奏院的,她脸色先变了变,随后才让开半步。
“去年沈家抄家,阿翁受惊后就病了,到现在已经记不得多少事。”
殷亮道:“记得多少便说多少。若他今日精神不好,我改日再来。”
女人看了他一眼,将人领进里屋。
屋里药味很重。冯得全躺在榻上,半边身子不能动,手边放着一只陶碗。殷亮没有立刻取纸笔,先替老人把滑到地上的毯角捡起来,搭回榻边。
“冯老丈,我姓殷,在襄阳军府做校书。”
老人眼珠慢慢转向他:“襄阳?”
“是。”殷亮俯下身,让他不必费力抬头,“沈娘子如今回长安了。她想知道,节帅从前在京中的宅子,最后几个月发生过什么。”
冯得全嘴唇动了几下。
“小娘子……活着?”
“活着。”
老人像是松了口气,眼睛又慢慢闭上。
殷亮等了一会儿,才道:“节帅回京以后,是不是让人修过宅子?”
冯得全点了一下头。
“屋顶漏。”
“哪边漏得厉害?”
“西边。下雨……滴在书上。”
“所以西院的书也拿出来晒了?”
老人又点头。
“那几日是不是很忙?”
“忙。搬书,扫灰,抬箱子。”
殷亮这才取出纸笔:“您还记得,是谁带着人搬的吗?”
冯得全皱着眉想了许久:“曹安。”
“守西门的曹安?”
“他识字。”
“还有谁?”
“戴掌书记。”
说到这里,老人忽然咳起来。
殷亮立刻放下笔,替他把陶碗递到嘴边。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催,只等老人缓过气。
“今日便问到这里。”他说,“您记得的已经很多了。”
冯得全却抓住他的袖口,力气很轻:“别让书淋坏。”
殷亮低头看着那只枯瘦的手:“不会了。”
姚氏住在安化坊,替附近几户人家浆洗衣裳。
殷亮进去时,她正蹲在院中拧一件厚袍。水冷得刺骨,她的手背冻裂了几道口子。
“山南东道的人?”
“是。”
姚氏将衣裳重重摔进木盆:“沈家终于想起还有旧仆活着了?”
殷亮停在门边,没有再往里走:“是我们来晚了。”
姚氏抬头,像没想到他会这样答。
“来晚了?”她笑了一声,“主家出事那日,官差把我们赶到院里。有人被卖,有人被领走,还有两个孩子哭了一夜,第二日便不知道去了哪儿。如今一句来晚了,倒说得轻巧。”
“您说得对。”殷亮没有替沈家辩解,“我今日来,也不是请您原谅谁。只是沈大人说,当年的人不能再丢了。已经散了的,要先知道散去了哪里;还活着的,也该有人知道他们活着。”
姚氏手里的衣裳慢慢停下来:“她真这样说?”
“是,她自己那时也快死了,所以她如今才开始找。”
姚氏看了他一阵,终于把手从冷水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想问什么?”
“沈节帅回京以后,宅里是不是重新收拾过?”
“收拾过。前院、后院都动了,西边尤其乱。”
“我听冯老丈说,西院还搬过书箱。”
“他如今还记得?”
“记得一点。只是说不清谁经手。”
姚氏冷笑一声:“还能是谁。曹安守西门,来客名帖、书函、年礼都从他手上过。西院书房开锁,也是他跟着戴松去的。”
“曹安如今在永丰纸行?”
“是。”姚氏重新把衣裳提起来,搭到竹竿上,“不过他未必肯见你们。”
“为什么?”
“他替沈家守了半辈子的门,最后也是从那扇门里被人押出去卖的。”
殷亮沉默片刻:“我会先听他说。”
姚氏看向他:“你这人倒不像来查案的。”
殷亮笑了笑:“我本来也不太会查案。”
“那小娘子还让你来?”
“她说我会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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