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氏嗤了一声,神色却缓了些。
殷亮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又叫住他:“小娘子如今还住进奏院?”
“是。”
“沈宅呢?”
“还封着。”
姚氏低头整理木盆:“那宅子她本来也没住过。”
殷亮没有接话,只向她行了一礼:“今日多谢您。”
永丰纸行前铺明亮,后院却阴冷。
旧账、废书、残纸堆满墙角。两个年轻伙计把成捆的废纸投入水池,木杵落下,墨字一点点碎进灰白纸浆。
曹安坐在檐下记账。
殷亮没有先递公牒,只将自己的名帖放在案边。
“曹老丈,我叫殷亮。从前在襄阳军府做事,如今跟着沈大人在进奏院做事。”
曹安抬头看他:“进奏院又开门了?”
“开了。”
“小娘子回来了?”
“回来了。”
曹安握着笔的手停了停:“她身体还好?”
“比刚回长安时好些。”
老人点头,把账册合上:“她让你来问旧宅?”
“她让我先来看看旧人。”
曹安看了他一眼:“旧人有什么好看的。”
“有人病了,有人怨她,也有人还替沈家留着东西。”殷亮道,“总要先知道,大家如今过得怎么样。”
曹安没有说话,殷亮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老人指了指旁边的小凳。
“坐吧。”
殷亮坐下,先问纸铺的活重不重,老人每日要记多少废纸,住处是否就在后仓。说了几句,曹安才慢慢放下戒备。
“沈节帅最后一次回宅,是不是让人把西院打开了?”
“是。”
“冯老丈只记得晒书。姚娘子说,您那几日一直守着西院。”
曹安看向水池:“西院多年没人住,书都潮了。节帅说娘子总不能一辈子住在进奏院,要把宅子收拾出来。”
殷亮道:“她不清楚这件事。”
“节帅没来得及告诉她。”
“当时搬了很多东西?”
“书,旧甲,还有几只箱子。”
殷亮没有立刻问数目,只顺着他说:“是沈曜老将军留下的东西?”
“两只黑漆书箱,大约是。还有一只旧木箱,窄些,右下角少了一块铜包角,似乎是节帅年轻时的旧物。”
“那只也是从西院搬出来的?”
“是。”
“后来放在哪里?”
“先放在前院西值房。”曹安停了一下,“第二日便送去进奏院了,当时节帅住在那边,过了几天后又送回来了,抄家的时候不见了。”
殷亮这才抬头:“节帅自己翻看了?”
“戴掌书记是这样说。”
“抄家时,官差带走几只箱子?”
“两只黑漆箱。”曹安看着他,“所以我一直记得,少了一只。”
殷亮取出纸笔,却没有立刻落字:“这件事很要紧。我写下来以后,明日还要请京兆府的人在场,再请您说一次。我虽信您,但也怕以后有人说,今日的话是我教您说的。”
曹安脸色微微变了:“要去官府?”
“不是拿您问罪。只是留一份别人改不了的记录。”
老人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殷亮便先将纸笔收起:“您再想想。今日我只听。”
曹安看了他半晌,起身走向仓房。
他抱出来一只蓝布包,里面有门簿、礼单、封皮。
殷亮逐件看过:“这一年,您一直留着?”
“断断续续从待打浆的废纸里捡出来的。”
“为什么不送回进奏院?”
曹安笑了一下:“那时进奏院还有人么?”
木杵落下,将水里一页残字彻底砸碎。
曹安低声道:“沈家的纸好。拿去打浆,可惜。”
后仓忽然传来咳嗽声。
殷亮回头:“家中有人病了?”
“老妻。受了寒,一直不好。”
“请过大夫吗?”
“请过。药吃不起了。”
殷亮看了看布包,又看向后仓:“这些旧物,我不能白拿。”
曹安立刻道:“不要钱。”
“不是给您买口供。”殷亮说,“旧纸在纸铺有价,钥匙也是您的东西。该怎么算,便怎么算。”
“东家不知道我藏了这些。若留下字据,他便知道了。”
“可以不写沈宅,只写赎回旧纸。”
“纸铺每日都有清点。写了数目,也瞒不住。”
殷亮沉默片刻,取出钱袋:“这里有十贯。”
曹安脸色变了:“太多。”
“一部分算旧物,一部分给老夫人看病。”
“不能收。”
“为什么?”
“你今日给钱,明日带官府的人来。旁人会怎么说?”
殷亮看着他。
曹安又把蓝布包往前推了一点:“东西是沈家的,本就该还。钱拿走。”
后仓咳嗽声不断。
殷亮将钱袋放在案上。
“那便先算我借给您的。”
曹安道:“借据也不能写。”
“等老夫人的病好了,再慢慢还。”
“你连我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如今知道了。”
曹安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殷亮抱起蓝布包。
走到院门时,他又回过头:“明日我会带京兆府书吏来。到时把旧物和钱分别写清。今日这笔账,不会一直糊涂下去。”
曹安没有应声。
殷亮走后,钱袋仍在案上放了很久。
直到后仓又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咳嗽,老人终于伸出手,将它收进袖中。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