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最终没有辜负陈言的等待。
起初只是几片细碎的雪花,从阴沉的云层里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很快便化成水。
陈言起床时,外面已经白了一层。
屋顶、篱笆、草垛,甚至停在院子里的车,都盖上了薄薄的雪。
他穿上外套,拿起相机走出门。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村口的路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远处的山也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身子缩成一团,被风吹得不断抖动。
陈言抬头望着天空。
雪花越来越密。
北方的雪和南方不一样。
南方的雪落下来,往往带着湿润的气息。
街道、屋檐和树枝很快就会变得柔软。
这里的雪却是冷的、干的,落在脸上像细小的砂砾。
风一吹,雪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垂直落下,而是从远处横着卷过来。
天地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
山是白的,草原是白的,天空也变成了白的。
陈言拍了很久,直到手指被冻得失去知觉,才回到屋里。
当天晚上就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
北风吹来,大雪将道路全都遮住了。
远处的人影很小,天地好像随时都会被抹去。
接下来的几天,雪依旧断断续续地下。
有时只落半日,到了傍晚便停了。
第二天太阳出来,雪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门口结成一串透明的冰凌。
有时则一连下上两三天,风把积雪吹到墙角,直接把半扇门都给埋住了。
陈言跟着牧人去看过一次冬季牧场。
那天的风很大,天边飘着一片片厚重的乌云。
牧人骑在马上,裹着旧皮袄,身影在雪地里时隐时现。
陈言骑马跟在后面,马蹄踩碎薄冰,向前一步,便陷进半尺深的积雪里。
走了近两个小时,他们才抵达牧场边缘。
牛羊聚在背风处,低着头啃食露出的枯草。
几匹马站在雪地里,鬃毛上挂满了白霜。
陈言停下来,抬头看了很久。
北方的冬天并没有因为大雪而彻底沉寂。
天地看起来仿佛只剩一种颜色。
但生命却从来没有消失。
在回去的路上,风雪突然大了起来。
前方的路全部被白雾吞没。
牧人只能依靠山势和树木来辨认方向。
陈言都有些看不清对方的身影了。
只能听见马蹄声从前面传来。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沉闷而稳定。
那声音让他想起了古代的边地。
想起那些同样在风雪中赶路的人。
他们没有卫星导航,也没有公路和车辆。
只有一匹马、一盏灯,或者一个熟悉的方向。
走错一步,可能就是生死之隔。
可他们还是要固执地走。
有人去送信,有人去从军,有人离开家乡,奔向自己甚至不知道在哪里的远方。
陈言忽然明白,所谓边塞诗并不只是写风雪、孤城和明月。
真正藏在这些景物背后的,是人。
是人的离开,是人的等待。
是人在无边天地里依旧不肯熄灭的那点念想。
回到小屋后,他也没有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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