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虽然烧得很旺，但屋内依旧冷得厉害。
陈言脱下手套，手指已经被冻得通红。
他打开电脑，调出之前拍摄的雪景素材。
视频中的风声像海潮一样铺满整个房间。
镜头前，一条荒废的旧路在雪中延伸，路旁的枯树被吹得东倒西歪。
远处有一行模糊的脚印，从村口一直通向山外。
陈言盯着那行脚印，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句诗。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他迅速打开文档，将这两句写了下来。
写完之后，他又在后面补上：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是北方风雪里的送别。
没有酒宴，没有长亭，也没有温柔的春色。
只有黄云压日，北风卷雪。
一个人要走，另一个人站在风里送他。
前路很远，天地很冷。
但送别的人仍然相信，真正有才华、有志向的人，是不会被埋没在茫茫人世之间的。
哪怕前方没有熟悉的朋友，总会有人认识你，总会有人看见你走过的路。
这并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安慰。
在那样恶劣的天地里，能够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坚定。
这首诗原名《别董大》，他最后还是做了点修改。
落笔之后，他却没有立刻发布。
他知道，这首诗还缺少最后一点东西。
这次不缺景色了。
而是送别。
几天后，村里有个年轻人要去城里工作了。
那天早上，雪刚停下来。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年轻人的母亲替他整理围巾，又将一个装满食物的布袋塞进车里。
父亲站在门边，没有说话，只是在车发动前拍了拍他的肩。
年轻人笑着说，过年的时候就回来了。
车子驶出村口，轮胎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痕。
母亲一直站在原地。
直到车子拐过山脚，再也看不见，她才转身回屋。
陈言站在不远处，按下了相机快门。
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打扰他们。
他只是记录下那条越来越浅的车辙，以及雪地里站了很久的身影。
当天晚上，他重新修改了旁白。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声音落下，画面是阴沉的天幕和纷乱的雪。
接着，他把镜头切到车辙上。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画面最后，是母亲转身关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风从院外吹过，卷起一小片雪花。
视频发布。
陈言一条条看完视频下的评论，并没有回复。
他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刚刚放晴的天空。
雪后的北方格外明亮。
屋顶积雪被阳光照得刺眼，远处的山脊泛着淡蓝色。
村子里有人扫雪，有人赶着牛羊走过街道。
孩子们在墙角堆雪人，笑声从风中传来。
陈言忽然觉得，这片土地并不像诗里写的那样只有苍凉。
苍凉只是它的一面。
在长风和大雪之下，还有热气腾腾的饭，有亮着灯的屋子，有人守着炉火等另一个人回家。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在《别董大》后面写了一段话。
“北风不是为了阻挡远行者。
它只是告诉人，路很远，天地很大，想抵达终点，就必须自己穿过这场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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