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前，陈言重新检查了一遍车辆。
相机电池、备用硬盘、录音设备、脚架、雨衣和地图，全都被放进后备箱。
冬天用的厚衣服被压到最
临出发前，母亲在车里塞了几袋吃的。
陈言站在车旁，听母亲絮叨了好一会儿。
这些话每次出门前都能听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无论走得多远，家里始终有人在等他回来。
这也是他能够一直向前走的原因。
上午十点，陈言驶离了这座生活多年的城市。
北方的道路还残留着冬天的痕迹。
田野里有尚未融尽的积雪，低洼处积着浅浅的水。
路旁的杨树光秃秃地站着，枝头却已经鼓起了细小的芽。
车子一路向南。
窗外的颜色慢慢发生变化。
最开始是灰白的雪地，之后变成裸露的黑土。
再后来，路边出现了成片的麦田。
田垄里的麦苗刚刚返青，颜色浅得像一层薄薄的雾。
越往南，天气越湿润。
车窗上开始凝起细小的水珠，远处的天空不再高而空旷，而是被一层淡淡的云气压低。
到了傍晚，陈言在一座临水的小城停下。
这里的河道不像北方的河那样宽阔。
水从白墙黛瓦之间缓缓流过，岸边栽着一排新柳。
柳枝还没有完全长开，只抽出细细的嫩条，风一吹，便轻轻扫过水面。
河上有一座旧桥。
桥身不高，石栏杆上留着被岁月磨平的痕迹。
几个老人坐在桥边聊天，卖花的妇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从桥下慢慢走过。
雨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
细，密，几乎看不清。
可落在水面上时，仍然能看见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陈言撑伞站在桥头，望着远处被雨雾遮住的屋檐。
这里和阴山完全不同。
那里的一切都向远方伸展，风可以毫无遮拦地穿过山口和草原。
这里的一切则都收拢在水巷之间。
桥、河、屋檐、柳树和行人，共同构成一幅细密的画。
北方的风像一把刀。
江南的雨却像一根线。
陈言拿出相机，拍下雨中的河道。
镜头里没有壮阔的山河。
没有雪原，没有古塞，也没有漫天铁花。
可陈言却觉得，自己正在接近另一种诗意。
他沿着河岸走了很久。
天色渐暗，街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雨丝切成细碎的金色。
远处有人叫卖刚出锅的糕点，热气从蒸笼里涌出来，很快和雨雾混在一起。
两个孩子踩着水洼跑过，鞋面溅湿了，却笑得毫不在意。
陈言回到车里，打开新的文档。
文件名已经提前建立好。
【江南春篇】
他在标题
“北方的雪还没有完全化尽，江南的柳已经开始临水。”
“风从山口吹过时，天地辽阔得没有尽头；雨落在水巷里，却把一座城收进了几条窄窄的河流。”
写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春天才刚刚开始。
他要去看清晨的湖面，看三月的花，看被雨水洗亮的石桥，也要去看那些住在水边的人，如何在一场又一场细雨里过完寻常日子。
窗外，雨声落在车顶。
陈言合上电脑，抬头看向远处。
江南的夜色正在水汽中慢慢展开。
这一次，他不再向边关走去。
他要沿着河流，走进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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