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言被鸟鸣吵醒。
他起身推开窗，一股带着泥土和花木气息的清凉空气涌进来。
下了一夜的雨已经停了，屋檐仍在滴水，天空却渐渐透出明净的灰蓝。
河岸像被重新洗过一遍。
青石板干净发亮，柳叶上挂着成串水珠。
风吹过时，水珠接连落下，在河面敲出一阵细小波纹。
陈言拿起相机出了门。
昨晚昏暗寂静的街道，此刻已经恢复生气。
早点铺掀开门帘，蒸笼里的白汽涌上半空。
扫地的老人把落花拢到墙边。
卖菜的人推着小车穿过长街。
车轮碾过湿润路面，留下一道浅浅水痕。
最惹眼的还是那些花儿。
一夜春雨之后，满城花枝都被压低了。
红色花瓣吸足了水，颜色浓得几乎要滴下来。
白花之间挂着透明雨珠，在晨光里透出细碎的光亮。
几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探出墙外，花团被雨水打得沉甸甸的，枝头压向行人经过的小巷。
陈言站在树下抬头看去。
昨晚写下的最后一句，在这一刻真正落进了眼前。
他举起相机，镜头从沾满雨水的花瓣慢慢拉远。
花枝之后，是湿润的屋瓦。
屋瓦之后，是刚刚醒来的城市。
第一缕日光越过云层，照在远处高低起伏的屋檐上。
水汽开始升腾，整座锦官城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里睁开了眼。
陈言按下快门。
春天的第一场雨，拍完了。
但他的踏青之行没有就此结束。
他在锦官城停留两日，把夜雨、江船和清晨的花全部整理进素材库，随后沿着水路继续向东。
这一程，他要去钱塘湖。
抵达的那天，正是一个难得的晴日。
湖水刚刚涨起来，水面与堤岸几乎齐平。
偶尔有风吹过，便荡开一层又一层浅波。
陈言把车停在外围，没有往游人最多的地方去。
远处亭台临水，白墙被湖面反光映得明亮。
水天之间，颜色很淡。
湖水是浅青，云脚是灰白，远山则被薄雾洗成一层模糊的黛色。
湖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微凉的水汽。
可太阳一出来，岸边向阳的树梢便迅速暖了起来。
一声清脆鸟鸣从头顶传来。
陈言抬头，看见几只早莺正在树枝间跳跃。
不远处的屋檐下，几只燕子也忙得不可开交。
他站在树下，安静地拍了一段。
早莺争暖树。
新燕啄春泥。
春天一到，鸟雀自然会寻找暖枝，远归的燕子也会修补旧巢。
人只是恰好从湖边经过，恰好看见了春天忙碌的模样。
临近中午，湖边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
陈言沿着堤岸继续向前。
湖畔的花也才刚刚进入盛期。
有些已经开成一片，有些才露出花苞。
走在花间，方向似乎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前方有人停下来拍照，后面的人便绕进另一条小路。
绕着绕着，又被更深处的花吸引过去。
陈言也偏离了原本路线。
他的镜头追着其中一片花瓣移动。
花瓣经过水边的草叶，经过停泊的小船，也经过一双伸到水面上方的手。
一个小女孩蹲在岸边，想把它捞起来。
手指刚碰到水，花瓣便被波纹推远。
她不甘心地向前探了探身子，身后的母亲连忙把人拉住。
小女孩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花瓣飘进湖中，脸上写满遗憾。
可下一阵风吹来，更多花瓣落下。
她很快又笑起来，转身追向另一片。
陈言放下相机。
湖边的人越来越多，却不显得喧闹。
这里没有边塞的孤寂，也没有春夜的幽静。
它是明亮鲜活的。
湖水、云层、莺燕、花草和游人都在同一片春光里。
每往前走一步，眼前便多出一种颜色。
陈言走过一段树荫，又来到湖东。
这里的杨柳比别处更加茂盛。
长长的柳条垂向堤岸，随着湖水轻轻起伏。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