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焚炼气塔前，残火未熄。
大战留下的裂痕贯穿了大半座塔身，赤红岩浆在地底缓慢流动，灼热气息顺着缝隙渗出，将清晨的薄雾蒸成一缕缕白烟。
几名长老正在修补阵法。
更远处，重新开放的修炼场上传来年轻学员的呼喝声。声音算不上整齐，却给这座经历过大战的学院添回了几分生气。
仿佛韩枫已经随着那一捧飞灰彻底消失。
只有萧凡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魂殿不仅救走了慕骨老人，还确认了他身怀吞灵族血脉。那位藏在空间裂缝后的地至尊没有亲自降临，并不代表对方已经放弃。
恰恰相反。
一个可能存活至今的吞灵族后裔，足以让魂殿付出远超陨落心炎的代价。
萧凡站在天焚炼气塔顶层，眺望着晨雾中的迦南学院。
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算长。
可苏千、火长老以及那些口口声声叫他小怪物的老家伙，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他当成了学院的一员。
正因为如此，他才必须离开。
身后传来衣料轻擦石面的声音。
小医仙沿着破损的石阶走来。
她今日没有戴面纱，一袭素白长裙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大战留下的伤势让她脸色仍有些苍白，银白长发也只用一根浅色发带松松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让她清冷的眉眼多了一丝少见的柔软。
她走到萧凡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内院。
“都安排好了。”
小医仙轻声道，“紫妍把药材装了整整六只纳戒，还想拆走火长老的药鼎。青鳞正在和海老告别，短时间内应该过不来。”
萧凡嘴角微微抽动。
“紫妍拆药鼎的时候，你没拦着？”
小医仙侧眸看他，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笑意。
“我为什么要拦？”
“那可是火爷爷的命根子。”
“所以我告诉了火长老。”
萧凡沉默片刻。
远处忽然传来火长老中气十足的怒吼。
“紫妍，你给老夫站住！”
紧接着，一道紫色身影抱着半人高的药鼎从楼阁间飞掠而过，后面还跟着气得胡须乱颤的火长老。
紫妍边跑边喊道，“借一下，又不是不还！”
火长老怒道，“你先把鼎放下再说借！”
紫妍跑得更快了。
萧凡收回视线，看了小医仙一眼。
“你故意的？”
小医仙一本正经道，“我只是觉得离开前太安静了不好。”
萧凡不由得笑了一声。
可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小医仙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略显冰凉，恰好压在萧凡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上，却没有让他感到疼痛。
“还在担心魂殿？”
“地至尊已经出手，下一次来的只会更强。”
萧凡没有隐瞒，“留在这里，学院会成为魂殿逼我现身的筹码。去中州虽然危险，至少不会连累这么多人。”
小医仙静静听完，柔声道，“那便去中州。”
萧凡转头看她。
她说得太过平静，仿佛此行要面对的不是魂殿追杀，只是一场寻常远行。
“小医仙，那位地至尊已经记住了我的气息。”
“我知道。”
“中州还有更多魂殿分殿。”
“我也知道。”
“那你还答应得这么快？”
小医仙微微抬起脸。
清晨的光越过塔檐，落在她白皙的面容上。她的睫毛很长，眼神却没有丝毫回避。
“因为你又想问我愿不愿意跟你一起走。”
她向前半步，几乎贴近萧凡身前。
纤细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靠在他的胸口。柔软长发随之散落，淡淡药香混着女子清幽的气息，驱散了塔顶残留的焦灼味道。
“可这个问题，你早就问过了。”
小医仙闭上眼，听着他胸膛里沉稳的心跳。
“无论是青山镇、出云帝国，还是中州，我的答案都不会变。”
萧凡的手悬在半空，随后缓缓落在她纤细的腰间。
隔着薄薄衣料，他能感受到怀中身体的温度，也能察觉小医仙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她在害怕。
只是比起魂殿，她更害怕再次被留下。
萧凡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近了一些。
“我没想过留下你。”
小医仙轻轻嗯了一声。
“算你记性好。”
两人安静相拥片刻。
直到一颗紫色脑袋从石阶后探出来。
紫妍盯着萧凡落在小医仙腰间的手，鼓起脸颊。
“抱够了吗？”
萧凡没有松手，淡淡道，“药鼎还回去了？”
紫妍眼神顿时飘向别处。
“什么药鼎？”
“火爷爷在找你。”
紫妍抬手摸了摸纳戒，认真道，“那是他记错了。我刚才捡到一只无主药鼎，现在已经姓紫了。”
小医仙从萧凡怀中退开，脸颊尚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润。
紫妍立刻挤到两人中间，用力张开双臂，把萧凡挡在身后。
“还有，我也要去中州。”
“没人说不带你。”
紫妍狐疑地回头。
“真的？”
“真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只抱小医仙？”
萧凡伸手捏住她气鼓鼓的脸。
“小妍儿，你究竟是来问中州的事，还是来找茬的？”
紫妍含糊不清道，“都有。”
不远处的青鳞忍不住轻轻笑了。
她跟在海波东身边缓缓走来，眼眶还有些红，腰间重新系好了那枚寒玉铃铛。
海波东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先瞥了一眼萧凡，随后转向青鳞，像是不放心似的又叮嘱起来。
“寒玉铃铛里有老夫留下的斗气。遇到危险就立刻激活，千万不要舍不得。”
青鳞点头道，“青鳞记住了。”
“不要什么事都听萧凡的。他有时候自己都不要命。”
“嗯。”
“紫妍要是带你乱跑，你就离她远点。”
紫妍立刻瞪了过来。
“海老头，你说谁呢？”
海波东理都没理她，继续道，“到了中州记得给爷爷传信。若有人欺负你，先记下他的名字，爷爷以后去找他算账。”
青鳞眼眶再次泛红。
她轻轻握住海波东粗糙的手，低声道，“海老爷爷也要照顾好自己。”
海波东脸上的严肃顿时维持不住。
他转过身，轻咳两声。
“老夫堂堂冰皇，还用你这个小丫头担心？”
青鳞却从身后抱住了他。
海波东的身体微微一僵。
小姑娘没有哭，只把脸贴在他的后背，小声道，“青鳞会回来看爷爷的。”
海波东沉默了许久，才抬手覆在她环于腰间的小手上。
“好。”
“爷爷等你。”
……
离别没有持续太久。
苏千没有召集学员送行，也没有举办任何仪式。
萧凡离开得越安静，魂殿便越难判断他的去向。
内院后山，只有苏千、火长老和海波东三人站在空间通道前。
火长老守住了自己的药鼎，脸色却比丢了药鼎还难看。他将几枚纳戒塞进萧凡手中，动作粗鲁得像是在赶人。
“里面有老夫这些年的炼药心得，还有几张高阶丹方。”
萧凡探查了一眼。
除了丹方和药材，还有一尊品阶极高的药鼎。
他抬头道，“火爷爷，你不是不肯把药鼎给紫妍吗？”
火长老吹胡子瞪眼道，“给你是给你，和给那个拿药鼎煮肉的小丫头能一样吗？”
紫妍从萧凡背后探出头。
“药鼎本来就可以煮东西。”
火长老手掌一抖，险些把她从空间通道前拍出去。
苏千拦住二人，随后将一枚内院长老令递给萧凡。
“你身上的秘密，学院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苏千道，“魂殿若来询问，我们只知道一个名叫青木的斗王炼药师曾在学院短暂停留。至于萧凡，从来没有参与过那场大战。”
这是迦南学院能为他做的最后一层掩护。
萧凡收下令牌，向三人郑重行了一礼。
“保重。”
苏千摆了摆手。
“别弄得像不会回来一样。”
萧凡笑道，“等我再回来，至少给学院带一位八品炼药师。”
火长老哼道，“若连八品都不到，就别说是老夫教出来的。”
萧凡没有拆穿他微红的眼眶。
空间之力逐渐合拢。
最后一刻，他看见苏千仍旧站在原地，火长老背过身去，海波东则始终望着青鳞。
那些熟悉的身影最终被银色光芒遮掩。
迦南学院渐渐远去。
而他们的中州之行，也正式开始。
……
半个月后，天涯城。
银色空间虫洞悬在城市中央，庞大漩涡缓慢旋转，偶尔逸散出的空间之力便足以让寻常斗王心惊。
萧凡租下一艘空间飞艇。
船体以空间木铸造，长约十余丈，表面布满用于稳定航向的银色纹路。随着魔核嵌入船首，淡青光罩缓缓升起，将整艘飞艇笼罩其中。
紫妍绕着船走了两圈，又抬手在船身上敲了敲。
罗家长老看得眼皮直跳。
“姑娘，这艘空间船足以承受普通乱流，你不必担心。”
紫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握起小拳头。
萧凡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拎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
紫妍在半空晃了晃腿。
“我帮他试试结不结实。”
“不需要你试。”
“万一是假的呢？”
罗家长老脸色发黑，却又不好发作。
直到萧凡提着紫妍进入空间虫洞，他才心疼地检查起船体，唯恐留下半个拳印。
飞艇驶入空间通道后，外界的喧嚣骤然消失。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幽暗虚空，只有脚下的银色通道延伸向远方。无数光带从船体两侧飞掠而过，如同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星雨。
起初，紫妍对一切都很新奇。
她趴在船首研究银色光带，甚至伸手想抓一缕回来尝尝。
萧凡拦了她三次。
第四次时，干脆把她按在身旁。
“小妍儿，那是空间之力，不是棉花糖。”
紫妍不满道，“不尝怎么知道？”
“你以前不是尝过吗？”
“忘了，所以要再尝一次。”
萧凡无话可说。
青鳞坐在另一侧，双手捧着海波东准备的点心，小口小口吃着。她看着两人争执，眉眼间始终带着浅浅笑意。
小医仙则安静地靠在船舱边，翻阅火长老送来的炼药心得。
空间光芒掠过她的侧脸，为银白长发镀上一层淡淡微光。长裙随着气流贴合腰线，又在脚边散开。她偶尔抬手将垂落的发丝拨到耳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清冷之中又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柔美。
萧凡多看了片刻。
小医仙没有抬头，只轻轻翻过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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