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北域的夜市并不安静。
这里靠近天北城外的商道，往来之人多是佣兵、行商、宗门弟子，也有一些驯养魔兽的兽车队伍。空气里混着药草、兽血、烈酒与尘土的味道，远处偶尔传来魔兽低吼，震得摊位上的玉瓶轻轻作响。
萧凡几人并未立刻入城。
邙天尺替他们挡下骨幽圣者，这份人情太重，重到萧凡无法当作寻常援手一笑而过。迦南学院已经为他担了足够多的风险，他若再把魂殿半圣的视线引回学院，那便不是报恩，而是害人。
所以他必须先在中州找一处落脚点。
不是彻底投靠，而是借势藏锋。
魂殿已经把他当作香饽饽，天妖凰族、冰河谷、风雷阁这些中州势力又隐隐露头。如今的他即便突破到三星斗宗，也远远不够在中州横行。没有情报，没有身份，没有势力，迟早会被人一层层剥开底牌。
他需要一张网。
一张能藏人、找人、救人，也能杀人的网。
可这张网还未织成之前，他们必须先活下去。
“先入天北城。”
萧凡望着远处城池灯火，低声道，“韩家与洪家相争，风雷阁北阁也在此地插手。局势越乱，越容易藏身。”
小医仙轻轻点头。
她走在萧凡身侧，白裙外罩了一件素色斗篷，遮住肩头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夜风吹起斗篷边角，偶尔露出她纤细手腕与指尖缠绕的淡淡灰紫毒气。她没有多问，因为她知道萧凡此刻已经不再只是逃亡。
他开始落子了。
紫妍则没那么沉重。
她原本抱着药材糖丸跟在后面，走到夜市中段时，脚步忽然停住。
萧凡几乎不用回头，就知道出事了。
因为紫妍的呼吸变轻了。
她鼻尖轻轻动了动，紫色眸子一点点亮起来，像饿了很久的小兽忽然闻见烤肉香气。她抬手擦了擦嘴角，动作很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萧凡顺着她视线看去。
夜市尽头停着一辆华贵车辇，车辇两侧立着几名身披羽纹长袍的青年男女。他们气息收敛得极好，可骨子里那股禽类魔兽特有的血脉威压，仍旧会在不经意间逸散出来。
天妖凰族。
紫妍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萧凡。”
“不能吃。”
“我还没说。”
“你眼睛说了。”
紫妍顿时心虚地转过脸，小声嘟囔道，“我就看看，又不会真的扑上去咬。”
说完，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而且他们闻起来真的很香。”
萧凡抬手按住她脑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
天妖凰族与太虚古龙本就是死敌，紫妍这种反应近乎刻在血脉里。若不是她如今记得前世之事，心性远比表面成熟，恐怕早就冲上去问对方翅膀怎么烤更好吃了。
可天妖凰族的人显然已经察觉到什么。
几道冷厉视线扫来。
为首青年皱起眉，似乎觉得紫妍的气息令他本能厌恶，却又因为萧凡替她遮掩了太虚古龙血脉，无法真正判断来历。
萧凡没有停留。
他现在不想与天妖凰族起冲突。
可有些麻烦，并不是退一步便会消失。
一道银紫色身影从车辇后方缓步走出。
女子年纪不大，却已有极盛的骄傲。她穿着一身银紫劲装，衣料贴合修长身形，腰间束着风雷纹玉带，衬得腰肢纤细，双腿笔直有力。她容貌极美，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被众星捧月养出的清冷与傲气，眉心一点淡金凰纹，更让她整个人如同立在云端的凰鸟，不肯低头看凡尘。
凤清儿。
此时的她还只是斗皇实力。
准确地说，是斗皇巅峰。
在同龄人之中，这已足以称得上惊才绝艳。风雷阁年轻一辈中，她是最耀眼的天才；天妖凰族血脉，也让她从出生起便站在许多人一生都够不到的位置。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骄傲。
也理所当然地无法忍受有人用“食物”的目光看向天妖凰族。
“方才，是谁在议论天妖凰？”
凤清儿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夜市瞬间安静下来。
紫妍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没有。”
凤清儿冷冷看着她。
“我听见了。”
紫妍认真想了想，道，“那你还问？”
萧凡眼皮轻轻一跳。
小医仙垂下眼睫，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却很快压下。
凤清儿眼神骤寒。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没有敬畏，没有退让，甚至连狡辩都显得如此敷衍。
她目光转向萧凡。
眼前青年看起来比她还要年轻一些，衣袍简单，肩头隐约有伤，气息也被刻意压低到斗皇层次。若只看表面，他不像中州大宗弟子，更不像什么远古种族出身的天骄。
可不知为何，当凤清儿看见他那双平静的眼睛时，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那不是惧意。
而是对方太平静。
平静得像她凤清儿的身份、血脉、容貌、天赋，都不值得让他多看一眼。
凤清儿道，“让她道歉。”
萧凡语气平和，“小孩子嘴馋，不是真要吃你们。”
紫妍在旁边小声道，“我不是小孩子。”
萧凡低头看她。
紫妍立刻闭嘴。
凤清儿眼底怒意更盛。
“小孩子？”
她冷笑一声，“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萧凡道，“知道。”
“那你还敢如此敷衍？”
萧凡看着她，仍旧没有半分波动。
“正因为知道，才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
这句话并不强硬，却比强硬更让凤清儿难受。
因为她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萧凡不是怕她。
只是嫌麻烦。
凤清儿胸口那口骄傲像被轻轻刺了一针，不致命，却疼得清晰。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奉承，见过太多敬畏，从未有人用这种“我已经给过你台阶”的态度对她说话。
更何况这个人看起来还比她年轻。
一个明显比她小的青年，却像长辈一样平静地告诉她，该到此为止了。
凤清儿无法接受。
“既然不肯道歉，那便让我看看，你有什么资格护着她。”
话音落下，她脚尖轻点。
银紫色雷光在她脚下炸开，身形瞬间消失。
三千雷动。
这门风雷阁身法，是凤清儿最自傲的手段之一。斗皇层次中，能看清她身形的人寥寥无几。她甚至没有动用杀招，只想以最快速度扣住紫妍肩膀，让这几人明白，中州不是他们可以随口放肆的地方。
夜市众人只看见一道雷影掠过。
快。
太快了。
凤清儿几乎眨眼便出现在紫妍身前，纤细五指缠绕银紫雷弧，直扣紫妍肩头。
紫妍还在含着糖丸。
甚至没来得及咽下去。
可凤清儿的手，没有碰到她。
一只手比雷光更早出现。
萧凡只是抬起右手，像是随手拂开落叶，掌心轻轻按在凤清儿手腕上。
没有剧烈碰撞。
没有斗气炸裂。
凤清儿的动作就那么停住了。
她眼中第一次出现错愕。
她的速度被拦下了。
不是被同等速度追上，也不是被更强斗气震退，而是被对方提前等在那里。
仿佛她引以为傲的三千雷动，在萧凡眼中慢得可笑。
凤清儿立刻变招，手腕一翻，雷弧化作细小风刃，顺着萧凡掌心切向他的经脉。
这是她临场反应极快的一点。
可风刃刚刚成形，便被一层无形空间折痕吞没。
下一瞬，那些风刃出现在她自己袖口旁，将银紫衣袖划开一道细细裂口。
凤清儿瞳孔微缩，身形暴退。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青年不是寻常斗皇。
可骄傲不允许她就此收手。
尤其是周围还有天妖凰族的人，还有风雷阁的随行弟子。她凤清儿若被一个陌生青年一招逼退，今日之事传出去，便会成为整个北域的笑话。
“空间之力。”
凤清儿声音冷了些，“原来你隐藏了实力。”
萧凡道，“所以现在可以停了。”
凤清儿听见这句话，心头火气反而彻底被点燃。
他还是那副语气。
像是在容忍她胡闹。
她双眸中雷光骤盛，背后虚幻凰翼展开，天妖凰血脉与风雷阁斗气同时催动。她的气息从斗皇巅峰再度拔高半分，周围摊位被风雷震得翻倒，行人惊呼着向后退去。
萧凡眉头微皱。
他不想伤及无辜。
于是他向前迈了一步。
只有一步。
可凤清儿眼中的世界却骤然变了。
她明明已经展开凰翼，明明已经借风雷之势拉开距离，可萧凡这一步落下后，二人之间的距离像被一只无形之手生生折叠。
十丈变三尺。
风雷变静水。
凤清儿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本能地抬掌。
银紫雷光凝成一枚雷凰印，直轰萧凡胸口。
这一击是她真正动怒后的全力。
斗皇巅峰、天妖凰血脉、风雷阁斗技，三者叠加，足以让寻常斗宗都不敢轻视。
可萧凡只是伸出两指。
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枚雷凰印。
雷光在他指间疯狂挣扎，发出尖锐鸣响，却始终无法前进半寸。
凤清儿脸色终于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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