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这加玛帝国如今都有如此规模了……”
萧凡立在云端之下,望着远处连绵的城郭,眼中掠过一丝久违的恍惚。
当年他离开加玛帝国时,这里还只是西北大陆一隅,帝都虽繁华,却终究带着边陲小国的局促。可如今再看,城墙之外连着新城,新城之外又有药田、驿道、商会楼阁,远处炼药师公会高塔直入云雾,塔顶火纹缓缓旋转,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岁月没有等他。
它把许多人都推着向前走了很远。
“师傅傅,你回来啦!”
清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萧凡回头。
浅色系的发色被两条紫色发带束起,发带随着少女轻快的步伐微微摇曳。她跑得很快,却又在距离萧凡三步外硬生生停住,像是忽然想起自己如今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抱着药鼎往他身后躲的小公主。
她身上披着炼药师会袍,袍角绣着加玛皇室的银纹,胸口处八枚菱形标志在日光下闪烁。
八品高级炼药师。
这五个字若放在西北大陆,足以让无数势力俯首相迎。
可她站在萧凡面前时,眼里的光却和许多年前没什么不同。
热烈。
明亮。
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又带着一点怕被师傅看轻的小心翼翼。
萧凡眉梢微抬,目光落在那八枚菱形标志上,轻声笑道:“八品高级炼药师,不错哟。”
夭月脸颊一红,立刻抬手按住胸口标志,像怕那八枚菱形太招摇似的。
“嘿嘿,师傅见笑了。”
她嘴上说得谦虚,唇角却压不住。
萧凡看着她这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很多人变强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学会端着。
学会沉默,学会摆架子,学会把喜怒藏在一张滴水不漏的脸后面。
夭月倒好。
八品高级炼药师,还是一副等夸的小徒弟模样。
“还叫师傅傅?”
萧凡问。
夭月眨了眨眼,很认真地道:“叫师傅显得生分,叫老师显得太官方,叫萧凡哥哥又怕被嫣然姐姐和云韵姐姐听见。”
萧凡沉默了一下。
“最后一句可以不用说。”
夭月笑得眼睛弯起来。
“可是我都长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怕说错话嘛。”
她说这话时,风正从炼药师公会高塔那边吹来,掀起她鬓边细碎的发丝。
萧凡这才发现,当年那个会抱着药材哭鼻子的小姑娘,确实长大了。
她眉眼间还有旧时娇憨,却多了炼药师特有的沉静。那双手不再只是白净纤细,指节处有长期控火留下的淡淡痕迹,掌心还有一些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烫伤旧疤。
她不是被岁月宠大的小公主。
她是一路从丹火里熬出来的夭月。
萧凡看了一眼远处城中升起的药香,问道:“这些年,你做得不错。”
夭月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撒娇,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故作轻松。
她只是顺着萧凡的目光看向帝都。
“师傅傅,其实刚开始一点都不好。”
她声音轻了些。
“你离开以后,很多人都说加玛帝国靠你才有今日。你在的时候,所有势力都愿意给面子;你不在的时候,他们就会试着伸手。”
“有商会想垄断丹药,有宗门想吞并药田,也有人偷偷说,夭月只是皇室小公主,炼药天赋好是好,却撑不起炼药师公会。”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时我气坏了。”
萧凡问:“然后呢?”
“然后我哭了一夜。”
夭月说得很坦然。
萧凡一怔。
夭月看向他,眼睛亮亮的。
“哭完之后,我就去炼丹了。”
“炼了三天三夜,炸了七个药鼎,最后炼出了一炉六品护脉丹。”
她抬手指向远处城外一片绿意葱茏的药田。
“我没有把那炉丹卖给大宗门,而是全部送去了边境军营。”
“那一年,加玛帝国南境兽潮,死的人少了三成。”
她停了一下。
“后来就没人再说我是靠师傅傅余荫站在炼药师公会的了。”
萧凡望着那片药田,没有说话。
夭月以为他会夸她。
可萧凡只是问:“那炉护脉丹,药性是不是有一味苦苓草压不住?”
夭月愣住。
“师傅傅怎么知道?”
萧凡看着她。
“你小时候最喜欢把苦苓草少放半钱。”
夭月脸一下红了。
“那是小时候!”
“所以后来改了吗?”
“改了!”
她急急争辩,“现在我不仅放够,还会多用赤砂花调味,不会让边军那些大老粗吃完以后骂炼药师公会炼的是苦瓜丸。”
萧凡终于笑了。
夭月也跟着笑。
这一笑,刚才那点岁月带来的沉重,忽然就淡了。
……
夭月带萧凡入城。
加玛帝都很热闹。
街边不再只是酒楼茶馆,还多了许多挂着炼药师公会印记的小药铺。那些药铺里的丹药品阶并不高,多是一品、二品的疗伤散、清毒丸、护脉液,甚至还有专门给普通百姓用的驱寒药粉。
萧凡看得很仔细。
夭月走在他身边,像一个等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
“这些都是你定的?”
“嗯。”
夭月点头。
“以前炼药师都喜欢往高处走,三品看不起一品,五品看不起三品。可我觉得,师傅傅当年教我的不是这个。”
萧凡侧眸。
“我教你什么了?”
夭月背着手,脚步轻快了些。
“你说过,丹药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让一个强者更强,而是让一个本该死的人活下来。”
萧凡微怔。
这句话,他已经不太记得了。
或许是很多年前随口说的。
夭月却记了很多年。
她指着街边一间小药铺。
“所以我后来改了公会规矩。炼药师想晋阶,不能只炼高品丹,还要有一项惠民丹方。”
“一品炼药师要会炼止血散。”
“三品炼药师要会炼祛瘴丸。”
“五品炼药师要能独立主持一座边城药局。”
“七品炼药师每年必须替军中或贫民炼制一批低价护脉丹。”
她说着,语气不自觉认真起来。
“刚开始很多人反对,说这有失高阶炼药师身份。”
萧凡问:“你怎么处理的?”
夭月眨了眨眼。
“我把反对最凶的三个长老丢去边境义诊三个月。”
“他们肯去?”
“不肯。”
“然后?”
夭月轻咳一声。
“我就告诉他们,不去也行,以后公会的八品丹会,他们坐最后一排。”
萧凡忍不住笑。
“挺狠。”
夭月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我现在可是会长。”
说完,她又悄悄看了萧凡一眼。
“当然,在师傅傅面前还是徒弟。”
这句话说得轻,却很认真。
萧凡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这一路走得太快。
斗宗、斗尊、异火、魂族、中州、古族、太虚古龙、九幽地冥蟒族……
身边的敌人与棋局越来越大,大到他有时候都会忘记,当年随手种下的一点火,也会在很远的地方慢慢长成灯。
夭月就是那盏灯。
不是照向强者巅峰的火。
而是照着一座城,一座帝国,照着那些普通人活下去的路。
……
两人一路走到炼药师公会高塔。
塔内炼药师见到夭月,纷纷行礼。
“会长。”
“会长。”
“会长大人。”
夭月起初还挺端庄地点头,直到走进内阁,四下无人,她才一把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长长松了口气。
“累死我了。”
萧凡挑眉。
“会长大人方才不是挺有架势?”
夭月双手捂脸。
“那是装的。”
“装得不错。”
“师傅傅!”
她放下手,脸颊微红,眼里却带着笑。
“你就不能夸得真诚一点吗?”
萧凡走到桌案边,随手拿起一本丹册。
上面记录着各地药材收支、炼药师考核、边境药局损耗,还有几张被反复修改过的丹方。
字迹很多。
有些娟秀,有些潦草。
显然许多都是夭月亲手写的。
萧凡翻了几页,目光忽然停住。
丹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纸。
纸上写着一行很稚嫩的字。
“等师傅傅回来,我要炼一枚让他也觉得厉害的丹。”
落款是夭月。
笔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很多年前写的。
夭月看见那张纸,脸色瞬间变了,急忙扑过去想抢。
“这个不能看!”
萧凡手一抬,轻轻避开。
夭月扑了个空,差点撞进他怀里,又赶紧后退半步,脸红得厉害。
“师傅傅,你怎么还偷看徒弟东西!”
萧凡扬了扬手里的纸。
“夹在丹册里,还放在桌上,这叫偷看?”
夭月理亏,却还是嘴硬。
“那也是很私人的丹册。”
萧凡看着那行字,问:“炼出来了吗?”
夭月忽然安静下来。
她没有再抢那张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到柜子前,打开最里面的暗格。
暗格中没有什么珍贵药材。
只有一个小小的玉盒。
玉盒很旧,边角被摩挲得发亮。
夭月捧着玉盒走回来,放在萧凡面前。
“炼出来了。”
她轻轻打开玉盒。
里面躺着一枚丹药。
没有八品丹药常有的华丽丹纹,也没有惊人的丹香外溢。那枚丹药呈淡金色,表面有细细的火纹,火纹之外,又有一层像月光一样柔和的银辉。
萧凡只看一眼,眼神便动了。
“这不是给强者用的丹。”
“嗯。”
夭月声音轻了些。
“它叫归灯丹。”
萧凡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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