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月指尖轻轻碰了碰玉盒边缘。
“它不能提升斗气,不能修补经脉,也不能延寿。”
“它唯一的作用,是让离家太久的人,在服下以后,梦见自己最想回去的地方。”
萧凡沉默了。
夭月低着头,像怕他觉得这丹药无用,语速快了些。
“我知道这不像八品丹。”
“丹雷也弱得可怜。”
“第一次炼出来的时候,公会长老还说我浪费了八品药材。”
“可是我觉得……”
她顿了顿,声音慢慢低下来。
“这世上不是所有伤都在经脉里。”
“有些人从边境回来,明明身体好了,却整夜睡不着。”
“有些炼药师离开故乡几十年,成了六品七品,却连父母坟在哪里都记不清。”
“还有一些人,一路走得太远,远到没人知道他累不累。”
她抬头看萧凡,眼睛很亮,也有一点藏不住的酸意。
“师傅傅,我一直觉得,你应该也会有很想回去的地方。”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是加玛帝都的喧闹。
街上有人叫卖药粉,有学徒追着老师跑,有孩子在炼药师公会门口仰头数塔顶火纹。
而屋内,那枚归灯丹静静躺在玉盒中,像一盏小小的灯。
萧凡很久没有说话。
他这一生回头看,能回去的地方太少。
乌坦城的萧家,早已不是少年时的萧家。
塔戈尔沙漠,美杜莎与蛇人族在迁徙。
青鳞、小医仙、紫妍都在向前走。
哪怕他偶尔想停一停,也总有魂族、古族、异火、斗帝血脉、无数未来的刀,逼着他继续往前。
他很少觉得自己累。
因为累没有用。
可夭月却炼了一枚丹,告诉他,若有一日真的累了,可以梦见想回去的地方。
萧凡垂眸,轻声道:“这丹,很厉害。”
夭月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
萧凡把玉盒合上,推回她面前。
“比很多只会堆药力的八品丹厉害。”
夭月嘴角翘起,又努力压下去。
“那师傅傅要不要试试?”
萧凡摇头。
夭月一怔。
“为什么?”
萧凡看向窗外。
“现在还不能睡太沉。”
夭月沉默了片刻,忽然小声道:“那我替你收着。”
“等你哪天能睡了,再吃。”
萧凡看着她。
“也许会很久。”
夭月抱起玉盒,笑得很轻快。
“我可是八品高级炼药师,活得很久的。”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不够有气势,补了一句。
“而且我以后会成九品。”
萧凡笑了。
“这么有把握?”
夭月挺直腰背。
“当然。”
可下一刻,她又悄悄低下头,小声道:“不过九品太难了,要是师傅傅有空,能不能偶尔指点一下?”
萧凡道:“刚才不是挺有把握?”
夭月理直气壮。
“有把握是一回事,有师傅教是另一回事。”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
当晚,加玛帝都为萧凡接风。
皇室没有大张旗鼓,只在炼药师公会后院设了一桌小宴。
来的人不多。
夭夜、法犸、海波东,还有几位老熟人。
海波东见到萧凡时,第一句话便是:“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再不回来,小丫头都快把加玛炼药师公会改成夭月帝国了。”
夭月立刻不满。
“海老,我那叫改革。”
海波东哼了一声。
“改革到老夫买一瓶疗伤丹都要排队登记用途?”
夭月认真道:“高阶疗伤丹药材紧缺,您堂堂冰皇,不能和边境伤兵抢。”
海波东气得胡子一翘。
“老夫抢了吗?老夫是买!”
“买也要登记。”
“萧凡,你管管你徒弟!”
萧凡看了夭月一眼。
夭月立刻把茶杯递过来,一脸乖巧。
“师傅傅喝茶。”
海波东:“……”
萧凡接过茶,慢悠悠道:“我觉得她管得挺好。”
夭月眼睛弯成月牙。
海波东痛心疾首。
“完了,师徒俩一个德行。”
席间笑声不断。
那一夜,夭月喝了一点果酒。
不多。
却足够让她脸颊泛起浅浅红晕。
她坐在萧凡旁边,听海波东吹嘘当年黑角域拍卖场如何威风,又听法犸说自己当年第一次炼丹炸炉时的糗事,偶尔抬头看一眼萧凡,像要确认他真的坐在那里。
不是梦。
不是传闻。
不是别人嘴里那个越来越遥远的名字。
是她的师傅傅。
宴散后,夭月送萧凡到公会高塔顶层。
帝都灯火尽收眼底。
夜风吹起她的紫色发带。
夭月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城中万家灯火,忽然道:“师傅傅,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那枚丹叫归灯丹吗?”
萧凡站在她身旁。
“因为归家?”
夭月摇头。
“因为我小时候等你回来,总觉得只要塔顶这盏火不灭,你就能看见路。”
她指了指炼药师公会塔顶那枚缓缓旋转的火纹。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你走的路不是一盏灯能照回来的。”
“可我还是想把灯留着。”
她转头看向萧凡。
“万一哪天师傅傅真的想回来看看呢?”
夜风安静。
萧凡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轻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
夭月笑了。
眼眶却有一点红。
她很快低头,把那点情绪藏进笑里。
“嗯。”
“回来了。”
她没有说自己等了多少年。
也没有说那些年里,她一次次炼丹到深夜,抬头看向塔顶火纹时,心里到底想了什么。
她只是像很多年前一样,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萧凡的袖口。
“师傅傅。”
“嗯?”
“这次会待多久?”
萧凡看着远处灯火。
“不会太久。”
夭月并不意外。
她只是轻轻点头。
“我知道。”
然后她从纳戒中取出那个旧玉盒,塞进萧凡手里。
萧凡看她。
夭月笑着后退一步,紫色发带在夜风里轻轻扬起。
“归灯丹你先拿着。”
“我以后会炼更好的。”
“等我九品的时候,就炼一枚不用睡着也能看见归路的丹。”
萧凡看着掌心玉盒,低声道:“那很难。”
夭月扬起下巴,眼睛明亮。
“师傅傅以前也说,八品很难。”
“可是我做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所以这一次,我也会做到。”
萧凡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他收起玉盒。
“那我等着。”
夭月眼睛一下亮起来。
像小时候第一次被他夸丹火稳时那样。
可这一次,她没有扑过去撒娇。
她只是站在塔顶灯火下,认真行了一个炼药师礼。
“弟子夭月,恭送师傅。”
萧凡看着她。
许多年过去,少女仍是少女。
可她已经不再需要躲在谁身后。
她有自己的丹火,自己的公会,自己的帝都,自己的灯。
萧凡转身离开时,塔顶火纹忽然明亮了一瞬。
夭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一颗。
她很快抬手擦掉。
“真没出息。”
她小声嘀咕。
“都八品高级了,还哭。”
夜风吹过,身后传来海波东慢悠悠的声音。
“哭就哭呗,小丫头。”
夭月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海老!你偷听!”
海波东抱着手,靠在楼梯口,哼道:“老夫是来提醒你,明天边境药局还等你批药材。”
夭月脸色一垮。
“我刚送完师傅傅,你就不能让我伤感一下吗?”
海波东转身往下走。
“伤感可以,账本别忘。”
夭月气得跺脚。
可片刻后,她又低头笑了。
她抬头看向塔顶火纹。
那盏灯还亮着。
她知道,萧凡还会继续往前走。
走向中州,走向更大的战场,走向那些她暂时还追不上的地方。
但没关系。
她也会继续炼丹。
继续守着这座城。
继续把一盏灯炼成一枚丹,把一枚丹炼成一条归路。
等有一天,师傅傅真的累了。
他就能看见回家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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