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话音还未落,那柄描金桃花折扇已在掌心转出残影,被他随手插进腰间革带。
他修长的手指攀上领口,修剪圆润的指甲扣住青色法袍向外一扯,上好的云锦当场裂开,价值连城的衣料被硬生生撕出一道豁口。
他反手按上胸口,灵力倒逼经脉,一口鲜血从唇边溢出,被他顺势抹开,前一刻还风流倜傥的散修盟少主,转眼便成了满身狼狈的落魄散修。
他拖着步子往前踉跄,贴着夜珩周身翻卷的暗红魔气擦过去,直奔台阶上的陈守拙而去。
陈守拙正盘算着如何借城民之手逼退苏绾等人,冷不防被一个浑身是血的青衣人影抱住小腿,那股血腥气直冲鼻腔,熏得他险些没维持住脸上的慈悲相。
“陈宗主救命啊,晚辈在外面被仇家追杀,灵石没了,法宝没了,连喘口气都要被人堵在死路上。”
谢无咎把沾着血污的脸贴在陈守拙道袍上,哭喊声凄厉得能掀翻半座广场。
“晚辈听说您这温床城是人间仙境,专收留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您可千万大发慈悲,赏晚辈一条活路。”
他一边干嚎,一边用骨节分明的手在陈守拙干枯的小腿上摸索,灵力顺着指腹刺入对方经脉,沿着暗红阵纹去探黄杨木杖与白玉神像之间的联系。
陈守拙被他哭得头皮发紧,抬腿便想把人踹开,可周围那些刚被他鼓动起来的城民还在看着,数十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他们敬若神明的宗主父亲继续慈悲。
他若在此刻翻脸,苦心经营多年的面皮便要当众裂开,满城香火供养也会跟着动摇。
“好孩子莫怕,到了为父这里,便算到家了。”
陈守拙把那口恶气咽下去,弯腰将枯瘦的手掌搭上谢无咎后背,硬挤出一副悲悯姿态。
“有为父坐镇温床城,外面的妖魔邪祟伤不到你。”
他试图把谢无咎从腿上拉起来,可谢无咎两只手箍着他的膝盖,整个人粘在他身前,哭声反倒更响。
“父亲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有多狠,他们不光抢晚辈的东西,还要抽干晚辈气海,晚辈一路逃来连口水都没喝上,若非遇见父亲,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谢无咎仰起头,桃花眼里硬挤出两点泪光,惨状看得周围几个心软妇人都抬袖抹眼角。
夜珩站在苏绾身侧,看着那个平日油嘴滑舌的散修盟少主抱着一个老头的腿哭嚎,赤红眼眸里嫌恶之色压都压不住。
他将太阿剑往青石板上一顿,剑锋摩擦石面,刺耳声响卷着杀意散开。
“这等污眼的东西,不如连那老狗一起砍了,省得碍事。”
苏绾看着谢无咎浮夸到没边的演技,眉心琉璃印记轻亮,指尖覆上夜珩握剑的手背,将他躁动的魔气按了回去。
“他既然要演,便让他演完。”
她视线落在陈守拙手中的黄杨木杖上,唇边冷意更深。
“现在砍了,这出戏最要紧的一环便没了。”
苏景行看着谢无咎那副毫无底线的模样,嘴角抽了两下,默默将手中长枪往后收,免得自己一枪把这丢人现眼的家伙挑飞。
无心倒看得兴味十足,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瓜子,倚着盘龙石柱慢条斯理地磕着,狐狸眼在谢无咎和陈守拙之间转了两圈。
“吴某见过恶鬼索命,也见过狐妖勾魂,头一回见人把不要脸演得这般清新脱俗。”
他吐出瓜子壳,笑得唯恐场面不够乱。
“散修盟少主若去了鬼域,高低能混个护法。”
陈守拙被谢无咎抱得双腿发麻,慈父面孔快要挂不住,只能加重掌心灵力,试图把人震开。
“孩子,你先站起来说话,为父既然答应收留你,便不会食言。”
他咬着后槽牙,浑浊眼底压着阴狠。
“只是你这般哭闹,倒叫外人看了笑话。”
谢无咎顺势松手,踉跄着起身,还用沾血的袖子擦了擦眼角,把劫后余生又惊魂未定的落魄散修演得入骨三分。
“晚辈谢过父亲救命之恩,从今往后,晚辈生是温床城的人,死是温床城的鬼。”
他改口改得极快,谄媚姿态摆得分外自然。
“只要父亲一句话,晚辈赴汤蹈火,绝无二言。”
地上的陈阿宁听得怔住,连哭都忘了。
陈守拙听着那声父亲,太阳穴突突直跳,可他看见谢无咎那张沾血后仍难掩俊朗的脸,又看见那件被撕裂的昂贵法袍,眼底贪色再次浮起。
这散修骨龄不过百岁,体内灵力却绵长厚实,若能收入麾下,白玉神像的供养必能再上一个台阶。
“既然你唤老朽一声父亲,老朽便不能对你坐视不管。”
陈守拙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重新端起高高在上的慈父架子。
“只是温床城有温床城的规矩,你初来乍到,想融入这个大家庭,总得拿出诚意。”
谢无咎闻言,桃花眼里立刻浮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护在胸前,活脱脱一个即将被恶霸强抢的良家人。
“父亲想要什么诚意?”
他嗓音发颤,肩背也跟着缩了缩。
“晚辈身上的法宝灵石都在逃亡路上被抢光,如今全身只剩这一条贱命。”
陈守拙看着他防备的姿态,唇角往上牵了牵,黄杨木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杖身暗红阵纹随之流转。
“为父怎会贪图你那些身外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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