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全村都祭水官、拜三官,谢今年秋收,祈来年平顺。
村里人忙完祭祀,又各自回家守着灶台。
这样的时候,最像日子。
严老头和严大海、严二江他们在院里摆桌子,抬凳子。
郑老实也搭把手。
严三湖一边搬,一边忍不住回头看灶房。
“好没好啊?”
牛大花在里头吼。
“急什么急!你要吃生的啊?”
严三湖被吼得一缩脖子,嘴里却还笑。
“我这不是香得慌么。”
陆丹青看着,不知怎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可那点酸意还没来得及漫上来,就叫满院子的饭香和笑声冲散了。
严三湖把桌子摆好,牛大花在灶房里头吼一声“端菜”,一大家子顿时都动了起来。
严承文和严承武先端出来的是红菜薹炒腊肉。
那盘子一落到桌上,连盘边都还冒着热气。
紫红色的菜薹被大火炒得油亮亮的,茎秆还是脆的,叶子却略微塌下来,裹着腊肉逼出来的油香。
腊肉切得不算厚,边缘带着一点透亮的白油,瘦肉是暗红色的,瞧着就有嚼劲。
陆丹青离得近,一下就闻见了那股子香。
是柴火锅炒出来的香。
是腊肉带着烟熏味的咸香。
也是红菜薹经霜之后才有的那种清甜气。
三样混在一块,热乎乎地往人鼻子里钻。
严承豹捧着碗,口水都快掉桌上了。
“这个肯定好吃。”
牛大花拍了一下后脑勺。
“废话,哪样不好吃?”
第二盘是青蒜炒鸡蛋。
鸡蛋炒得蓬蓬的,金黄一团,青蒜切段后略微有些卷边,绿得发亮。
蒜香比平时葱香更冲一点,可和鸡蛋搁一块,偏又有股说不出的顺口。
严承慧最爱这道,一看就先笑弯了眼。
“二婶,真给我多炒了!”
苏婉娘笑着瞥一眼。
“就你眼尖。”
紧跟着端上来的,是冬笋焖猪肉。
这道菜最压桌。
木盆盖子一掀,里头热气腾地一下全冒出来,香得人连说话都顾不上了。
五花肉焖得发软,肥的地方透亮,瘦的地方却没柴,颜色红润油亮。
冬笋切得厚厚的,边角吸足了肉汁,表面裹着一层浓浓的汤色,一闻就鲜。
那鲜和腊肉的香还不一样。
腊肉是猛的,是直接扑脸的。
冬笋焖肉则更厚些,是肉香、笋鲜和酱汁一起慢慢熬出来的,越闻越馋。
严老头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回是真下本了。”
梅氏也高兴,脸上全是笑。
“孩子们难得吃一回,就吃个够。”
白萝卜烧肉也跟着端了上来。
白萝卜块炖得将将发软,边角微微透明,一看就知道吸了满肚子汤。
肉块比冬笋那道更家常,汤汁也略稀些,混着萝卜的回甘味儿,热气里带着一股暖身的甜。
这种甜不是糖甜,是炖透了才有的清甜。
光是拿勺子舀一勺汤淋到饭上,就够人扒下一整碗。
乌塌菜炖豆腐则素净得很。
青黑色的乌塌菜贴着白白的豆腐块,汤是清的,可豆腐一碰就颤,乌塌菜炖得软糯,看着就知道入口绵。
它不抢味,却像是这满桌子荤腥里头的一口清气。
雪里红炒肉末才一落桌,严承武就先咽了口口水。
腌雪里红的咸鲜味最霸道,肉末又炒得细细碎碎的,混在一块油亮亮的,闻着便知道极下饭。
严家平日里就爱拿咸菜配饭,可这种有肉沫的雪里蕻,是真正过节才舍得做的。
香煎老豆腐摆在一边,黄澄澄一盘,边角都煎出了脆壳。
这种东西看着最朴素,可最经吃。
外头微焦,里头还嫩,沾一点点盐花,豆香就全出来了。
最后抬上来的,是芋头蒸肉。
一揭盖,那股糯香混着肉香,简直把满桌子香味又往上顶了一层。
芋头蒸得发酥,肉片的油顺着往下浸,把底下的芋头块全浸透了。
粉、糯、香,光看就知道一抿就化。
一桌子菜摆开,桌上都快放不下了。
别说孩子,就连大人们脸上都带着些压不住的欢喜。
庄户人家一年到头,真正能这样放开吃一回肉的时候,少得很。
何况今天还是下元节,外头祠堂里做了斋醮,家里头却摆出这么一桌热腾腾的硬菜,这种踏实喜气,真不是嘴上能说完的。
严承豹先凑到陆丹青边上,小声道:“丹青,你一回来,咱家饭都香了。”
陆丹青听得想笑。
严银丫立刻呛他。
“什么叫一回来饭都香了?是丹青带了肉回来!”
严承豹挠了挠头。
“那不也是一个意思。”
一桌人都笑起来。
严老头坐了主位,等大家都坐下,这才清了清嗓子。
“今儿十月半,下元节。”
“祠堂里该拜的拜了,家里头也算齐整。”
“这桌饭,一半是过节,一半也是谢咱们家丹青。”
“若不是这孩子,家里哪来这一笔进项,也没有今儿这顿好饭。”
这话一出,桌上众人都看向陆丹青。
陆丹青耳根微微发热,下意识就想缩一缩。
梅氏忙给她夹了一筷子腊肉。
“快吃。”
“今儿你最大功臣。”
严承虎也赶紧把自己那边最肥的一块冬笋焖肉夹给她。
“这个好吃。”
严承慧慢一步,懊恼得直拍腿。
“我也想给丹青夹。”
苏婉娘笑着,“你先顾你自己,别把桌子翻了。”
大家这才动筷。
陆丹青先吃的是红菜薹炒腊肉。
菜薹脆生生的,咬开时还有点汁水,先是青菜本身的鲜,再是腊肉的咸香压上来,末了才是经霜后那一点回甜。
腊肉则越嚼越香,肉纤维紧实,带着烟熏过的独特味儿,配着白米饭,简直能叫人连扒好几口。
她又夹了一筷子冬笋焖猪肉。
冬笋真嫩,明明切得厚,却一点不老,咬下去脆中带糯,满口都是肉汁浸进去的鲜。
五花肉更是焖得好,肥的地方入口就化,瘦的地方也不塞牙,只剩下满嘴浓浓的肉香。
白萝卜烧肉则是另一种舒服。
萝卜炖透以后,辛味全没了,只剩甜,裹着肉汤一块下肚,整个人都像被热气暖了过来。
乌塌菜炖豆腐清口,豆腐嫩得一抿就碎,乌塌菜软软糯糯,喝口汤,嘴里都是鲜。
雪里红炒肉末是最下饭的。
咸鲜、微酸,再带一点油香,粒粒都贴着米饭,越吃越想吃。
芋头蒸肉更是绝。
芋头早已吸足了肉汁,绵密粉糯,筷子一夹都要散,放进嘴里便化开,留下一嘴浓香。
满桌子都是“好吃”“这个香”“再来一块”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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