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甚至有个耍猴的,围了一大圈人。
严承豹若在,怕是走都走不动。
周守信带他们进的,是一家兼卖日用和文玩的铺子。
那掌柜三十多岁,眉眼机灵,显然是个惯会做人情的。
他先热情招呼,后又把茶都沏上了,等听周守信说完来意,竟特意多看了陆丹青两眼。
“就是这位小姑娘想出来的?”
周守信笑着道:“七巧板是她弄出来的,水碓也是她点的路子。”
掌柜一听,惊得直啧啧。
“那我可得好好接这个生意。”
“小小年纪,有这般脑子,往后还了得。”
他这话说得并不全是场面。
贵溪靠着名山,最不缺的便是奇人异事传闻。
可传闻归传闻,真见着一个几岁的小姑娘能做出风靡几县的玩意儿,谁都会上心。
这掌柜倒也爽快,试了货,又问了问能否长久供货,便定下一百五十套。
陆丹青注意到,他收货时特意挑了几副图样最全、上色最匀的往里放,显然心里已在打主意,要往香客和有钱人家那边推了。
她没说破,只在心里又多记了一笔。
每个地方卖法不同。
东西虽是同一件东西,可落到不同县城、不同人手里,讲法和卖法都能变。
再往后,是铅山和永丰。
铅山比前几处更有商气。
这里的人说话快,算账更快。
铺子门脸一个挨一个,连伙计拨算盘的手都像带风。
周守信还没把话说完,对面掌柜便已先把抽成、运费、损耗、压货全盘算了一遍。
“东西新鲜是新鲜,可新鲜能顶几天?”
“价钱若不再让一点,我这头不好做。”
严三湖一听这口风,脸就拉下来了。
“才见货就想压价。”
郑老实在旁边扯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开口。
周守信却半点不急,只冷冷说了句。
“你若只盯着眼前这点文钱,便算了。”
“东西新鲜,卖得动,你不要,别人要。”
那掌柜原本还想摆摆架子,一听这话,反倒不敢轻慢了。
周守信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
若这东西真不好卖,周守信不会亲自带人一县一县跑。
于是后头态度立刻软了。
“周掌柜何必动气。”
“我不过是做买卖多问一句。”
最终,铅山这边也定下了两百套。
出来后,严三湖还忍不住回头骂。
“这人长了一张铁算盘脸。”
周守信却不在意。
“铅山人就这样。”
“越会算,越说明他知道这东西有利可图。”
永丰则又是另一番样子。
那边山地更多,散户也多,街上不如前几处整饬,许多卖货的都是半铺半摊,门口还拴着狗,檐下挂着干辣椒、玉蜀黍和竹筛。
说话声音大,笑起来也大,见生人不算太客气,却也不怯。
这里掌柜一开始还犹豫。
“咱这乡里娃娃少有这种木玩意儿,真有人买?”
周守信还没开口,那掌柜娘子先从后头探出头来。
“怎么没人买。”
“你忘了上回张家给他家小少爷买的拨浪鼓,村里多少孩子眼热。”
“越是没见过的,越有人稀罕。”
那掌柜被自家婆娘一堵,只好摸摸鼻子。
“你说得也有理。”
最后,永丰定下一百套。
数量不算最多,可这一路跑下来,众人心里都已明白,生意不是全看县城大小。
有些地方人富。
有些地方人好奇。
有些地方则是掌柜肯下力气推。
这些合起来,便是路子。
一圈走完后,众人晚上住在客栈里,借着灯火把一张张定货单重新摊开算。
弋阳一百五十。
玉山两百。
贵溪一百五十。
铅山两百。
永丰一百。
再加上上饶那头和兴安县本县还稳着的单子,细细一算,全加起来,竟已要做到每月一千二百套往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
严三湖盯着纸上数字,先是揉了揉眼,又重新数了一遍,最后倒吸一口气。
“一千二百套?”
“这得做到什么时候去。”
严琥珀也是又喜又慌。
“我先前还当,一路跑下来能多添个三五百副就顶天了。”
“没想到一口气翻到这样。”
严二江却没被这股喜意冲昏头,反而先皱起了眉。
“这么大的量,家里那几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郑老实也点头。
“木料、上色、打磨、捆绳、送货,都得重新算。”
“只靠咱们自己,怕是日日做到半夜也未必赶得齐。”
严三湖原本还沉在“要发财了”的高兴里,叫他们一说,也回过神来了。
“也是。”
“这么些货,不是光嘴上应下就成的。”
陆丹青从头到尾都没太激动,也在想怎么做,几个孩子肯定是做不过来。
周守信见他们这样,心里反倒更高看了几分。
若换了旁人,听见一千二百套,只怕先乐疯了。
严家这些人却还知道先算手、算料、算工。
说明不是只会空高兴。
他便缓缓道:“这事不急。”
“你们先回去慢慢盘算。实在不成,就把村里靠得住的人也带进来做。只一点,手艺和样式得看牢,不然散得太快。”
严琥珀连声应是。
“周掌柜说得对。”
严二江也沉声道:“最要紧的那几道工,不能放出去。”
郑老实补了一句。
“样子图也得看住。”
严三湖这会儿才真正有了点买卖大了的紧张,挠了挠头。
“回去怕是又有得忙了。”
周守信笑了笑,抬手把那叠单子拢好,往他们面前一推。
“忙归忙。”
“可这条路,你们算是真走出来了。”
陆丹青低头看着那叠文书,没有说话。
可她心里很清楚。
这不是终点。
这只是严家真正把脚,从泥里拔出来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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