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言也跟着笑。
“听着平平,可越想越有点意思。”
沈真石扫了两人一眼。
“你们若有她一半稳,也不至于前几日那篇八股让我看得头疼。”
萧烈立刻闭嘴。
张言也老实了。
苏素真坐得端正,低头看书,嘴角却轻轻动了动,显然也是忍着笑。
沈真石把书合上,看着陆丹青,眼里是明摆着的满意。
这孩子年纪太小,小到任谁第一眼见了,都不会往“读书苗子”上想。
也正因如此,越往下教,沈真石心里越有数。
陆丹青不是会背。
是真懂。
这种懂,不是死记硬背的懂。
是你一问,她脑子里能立刻转,能从章句里掰出自己的东西来。
偏偏她又不是那种浮得厉害的聪明。
该背的,背得熟。
该写的,写得稳。
该练的,半点不偷懒。
女孩子读书,能读到这一步,已经少见。
五岁大的女孩子,读到这一步,还这么稳,沈真石活了半辈子,也只见了这么一个。
可越是这样,沈真石反而越不愿把许多事情一下告诉她。
龙骨水车的图纸,他早已替她送了上去。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东西。
水碓还只是舂米省力。
龙骨水车,却是实打实能救田、能保收成的农器。
尤其兴安县这种山多田少、看天吃饭的地方,更知道水有多金贵。
沈真石一拿到图纸,就知道不能只压在自己手里。
于是他连夜整理清楚,又托了关系,一层层往上递。
递上去之后,他谁也没说。
连陆丹青也没说。
一来,是怕这事最后石沉大海,白叫孩子多想。
二来,也是怕她年纪太小,若真知道自己一张图纸进了上头的眼,心气飘起来。
这孩子本就聪明。
聪明人最忌飘。
所以沈真石把这事死死按住,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今日照旧讲书,也照旧考她。
讲完《论语》,便轮到《孟子》。
再往后,又把县试要紧的路数一点点掰开。
“你如今启蒙底子已经稳了。”
“《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声律启蒙》《笠翁对韵》这些,都是给你打筋骨的。”
“往后真正下场,靠的还是四书和本经。”
“县试里头,最硬的骨头,就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题目都从这里出。”
“而且不是你会背就行。”
“得按朱子的注去答。”
“答偏了,文章再好也没用。”
陆丹青听得很认真。
她当然知道这些书重要。
可前世今生知道和眼下真正站在这个场景里,由沈真石一点点掰碎了讲,感觉还是不一样。
沈真石继续道:“四书之外,还要专一经。”
“《诗》《书》《礼》《易》《春秋》,你得挑一本做本经。”
“县试、府试、院试往后,都会慢慢往这上头带。”
“你年纪小,不急着立刻定死。”
“可现在就得开始看。”
“先都碰一碰,再看你自己更适哪一门。”
说到这里,沈真石顿了顿,又拿起旁边一本薄书。
“还有这个。”
“《诗韵》。”
“试帖诗不能乱写,押韵不对,格律不通,一样要吃亏。”
“你既要学,就别只会死背经义。”
“作诗、对仗、默写、简答,都得一块练。”
萧烈听到这里,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小师妹才多大,这就要学试帖诗了。”
沈真石冷眼扫过去。
“你八岁的时候还只知道爬树掏鸟窝。”
“她五岁就已经能听这些了。”
萧烈摸了摸鼻子,老实不说话了。
讲堂里传出一阵低低笑声。
气氛难得轻松。
沈真石也没继续板着脸,反倒趁势点了陆丹青一句。
“既说到诗,今日便试试。”
“不必多难。”
“以窗外秋光为题,作一首五言。”
这话一出,萧烈几个人都来了精神。
他们都想看看,小师妹经义能答,诗会不会也像模像样。
陆丹青倒没慌。
她抬头往窗外看了眼。
院里桂香还没散尽。
风从竹影里穿过去,地上落了几点碎叶。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学生们翻书的声音。
她想了想,提笔便写。
一首五言不长。
不算多惊艳,却清爽工稳,起承转合都在线上。
写完递过去,沈真石先看一眼,又给苏素真几人传着看。
张言一边看一边咂嘴。
“这也太稳了。”
“不花,可顺。”
萧烈点头。
“像山长夸她那句,没一句废话。”
陆丹青坐在原地,没觉得多了不起。
她眼下写诗,只能说中规中矩。
真要比那些浸淫多年的老童生、老生员,未必占多大便宜。
但她胜在基础稳,脑子快,学得也快。
再多磨一磨,迟早会往上走。
沈真石把那张纸放在一边,刚想继续往下讲,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不是学生下课那种散乱。
是急。
很急。
讲堂里几人同时抬头。
下一瞬,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冲到门口,脸都白了。
“山长!”
“不好了!”
沈真石脸色一沉。
“慌什么,站稳说话。”
那小厮大喘了两口气,声音发颤。
“稻花乡那边来人了!”
“说……说严家的人叫陆家给打伤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讲堂里。
陆丹青整个人一下站了起来。
“谁伤了?”
小厮显然也是刚听来的,话都说不完整。
“像是严三舅爷和承虎少爷他们……去稻花乡那边理论,叫陆家那边带人拦了。”
“现在人已经见了血。”
“来报信的人就在外头。”
陆丹青脸色一下冷了。
沈真石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把人带进来。”
片刻后,进来的是葛源乡一个常往县里送货的汉子。
那人裤脚还沾着泥,脸上一层汗,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一进门先作揖,随后急急开口。
“山长,丹青姑娘,出事了。”
“陆耀祖从府城回来,这几日在稻花乡到处吹,说陆举人如何如何了不得。”
“又说丹青姑娘一个丫头片子,再聪明也没用。”
“还说严家只会做点木头玩意儿,挣了几个臭钱,也配和陆家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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