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不抢。
也不卖巧。
她心里那点“这农女怕是有心机”的念头,忽然就散了大半。
更要紧的是,她还看见了严家人。
苏夫人去葛源乡走了一趟。
原本只是想看看,这孩子到底在什么样的人家长起来。
谁知一进严家院子,她又是一愣。
院子不大。
可收拾得干净。
柴垛码得整齐。
鸡鸭鹅都拴得规矩。
猪圈里养着肥猪。
旁边还有两只小羊。
孩子们一见外客,先怯了一下,随后便一个个站直了,规规矩矩喊人。
没有哪个扑上来占便宜。
也没有哪个东张西望乱说话。
严老头说话慢。
严二江答话稳。
柳春桃和苏婉娘端上来的粗茶虽不金贵,却是热的。
梅氏还悄悄拿了点自家蒸的米糕出来。
那股子真诚,不假。
苏夫人最初的戒备,竟一点点都被磨平了。
她甚至还看见了龙骨水车和水碓的图。
听严二江提起时,才知道家里这几年的起色,竟和陆丹青有极大关系。
她不只是会读书。
她还把严家带着往上走。
她让家里孩子都跟着识字。
让地里省力。
让买卖起死回生。
苏夫人心里慢慢冒出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个会惹事的小丫头。
这分明是个极难得的孩子。
等她再回书院时,脸色便已经和来时不一样了。
苏素真看得最清楚。
“母亲。”
苏夫人看了儿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次,倒没犯糊涂。”
苏素真明显怔了怔。
“母亲的意思是……”
苏夫人没直接答。
她先看向沈真石。
“山长。”
“先前那封家书,是家里老人气急了,说得重了。”
“回头我会修书一封,叫他们先缓一缓。”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了。
连萧烈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刚来时还气势汹汹要带儿子走。
这才几天,口风怎么就变了。
苏夫人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她本来是来抓人的。
结果真一瞧陆丹青,越瞧越顺眼。
七岁。
生得好。
学问也好。
还懂事。
待人有礼。
更要命的是,这孩子身上那股稳劲,实在难得。
她心里甚至隐隐动了个念头。
若真有这么个儿媳,也未必不好。
这念头一起,她自己先有点脸热。
可越想,又越觉得不算离谱。
毕竟娃娃亲这种事,在这年月本就不稀奇。
苏夫人没立刻把话说死。
只是试探着道。
“山长,我瞧着这孩子极好。”
“若外头总有人拿这事编排,不如……”
她顿了顿。
“不如先口头定个娃娃亲,也能堵一堵嘴。”
这下别说旁人。
连沈真石都愣了。
苏素真耳根更是刷地一下红了。
“母亲!”
苏夫人白了儿子一眼。
“我只是说说。”
“又不是明日就抬轿子。”
萧烈和张言站在边上,齐齐看傻了。
这是什么路数。
本来还以为苏夫人要把苏素真拎走。
结果转头就开始想娃娃亲了?
更离谱的是,消息一传回去,萧家和张家都坐不住了。
“苏家改口了?”
“还想定娃娃亲?”
“凭什么?”
这下两家不懵才怪。
一开始还同仇敌忾,觉得那农女把自家儿子带坏了。
结果苏家派个人去一看,转头就变了脸。
那说明什么。
说明那孩子,多半真不差。
于是没过多久,萧家也派了人来。
来的是萧烈的长姐,萧明珠。
性子比萧烈还直。
一来便先把弟弟拎着耳朵骂了一通。
“出息了啊。”
“家里让你回去,你还敢顶嘴。”
萧烈龇牙咧嘴。
“姐,你先放手。”
“我没做错。”
“我知道你没做错。”萧明珠瞪他,“可你总得叫我亲眼看。”
她这一看,也看住了。
陆丹青和苏夫人见过后,又陪着萧明珠说了几句话。
萧明珠原本是带着挑刺的心来的。
可她挑不出来。
这孩子礼数周全,脑子清楚,长得也让人舒心。
连说起农事和水车来,都头头是道。
萧明珠越听越觉得,这孩子不像乡下生出来的。
倒像天生就该站在人前。
她回头就给家里写信。
“先别骂了。”
“那孩子是个好的。”
“若真说起来,倒是咱们家烈儿高攀。”
这封信送回去,萧家上下都傻了。
还没缓过来,张家那边也派了人。
张言叔父的夫人亲自来了。
她向来最会看人,也最挑。
可她看完陆丹青,也没了先前那股子轻视。
尤其看见严家孩子们都在识字,看见严二江说起陆丹青时那种发自心底的敬重,她便知道。
这孩子,不是单靠神童名头虚悬着的。
她是真的能撑起一个家。
到了这一步,风向就彻底歪了。
三家原本都觉得这农女怕是个麻烦。
结果真正见过后,一个接一个改了口。
苏夫人先动心思。
萧明珠回去说“高攀”。
张家那边更直接,干脆对沈真石笑着提。
“若实在怕闲话,不如早些给孩子们留个口头约。”
“将来成不成再说,至少眼下先把旁人的嘴堵上。”
沈真石听得额角直跳。
“你们一个个来时都说要带人走。”
“怎么转头就都想着娃娃亲了。”
张夫人轻咳一声,也有些不好意思。
“先前是不知道。”
“如今瞧见了,自然另说。”
苏夫人也微微别开了脸。
“确实是好孩子。”
萧明珠最干脆。
“老师,俺也去说句实在的。”
“丹青这孩子,真是挑不出毛病。”
“若叫别人家抢去,俺也去都替我弟亏。”
萧烈、张言、苏素真三个人站在旁边,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这局面,谁都没想到。
原本是陆光宗放风,要用他们三人的名声拖垮陆丹青。
结果拖来拖去,竟把三家长辈都拖成了半个说媒的。
最关键的是,三家似乎还都真动了心。
一时间,连陆丹青自己都无语了。
她站在窗边,听着里头几个长辈若有若无地提什么“先口头议着”“将来再看缘法”“娃娃亲也不是不行”,只觉得太阳穴都隐隐发胀。
她不过才七岁。
这群人已经开始争她以后归谁家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都什么事。
而书院外头,陆光宗还不知道风已经彻底转了向。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