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检查拖到了傍晚才结束。
最后一批的记录本移交给场长签字时,天已经开始变颜色了,橙红压着远处的山头,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点潮气和草腥味。
何静香站在田边,鞋底粘了泥,没管,翻着记录本最后一页核数据。
林薇把摄像机架在旁边,跟拍了整个下午,现在有点累,靠着田埂坐下来,随手拍了几秒远处的云,又关掉。
没什么可说的时候,母女俩都不说话。
这一点倒是像。
回去的路上,何静香坐副驾,场里的司机开车,林薇缩在后座,摄像机放膝盖上,闭着眼睛。
车子颠了一下,她醒了醒,侧头往窗外看。
天色沉下去了,路两边是密的树影,偶尔有灯从村子里漏出来,远的,小的,很快就被甩开。
林薇的视线落在前座的何静香身上。
她靠着车门,头没有完全靠上去,就是那种支着,眼睛望着前面,或者闭着,林薇看不清。
手里那个笔记本还在,放在腿上,没有打开。
林薇把摄像机举起来,想拍,又放下来。
算了。
晚饭是场里食堂的,简单,米饭加两个菜,何静香吃得很快,没剩多少。
林薇吃了一半,筷子戳着米饭发呆,想着下午田里那个老乡说的话,说今年虫害比去年还严重,说镇上的收购价又压下去了。
她想拍,但下午镜头已经很满了,她还没来得及整理。
回到借宿的那间客房,已经将近九点。
何静香洗了澡,坐在床边,头发没吹干,就着台灯翻记录本,偶尔拿笔画两个圈。
林薇插好充电线,钻进被窝,给自己定了个早上六点的闹钟,然后把眼睛闭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房间里没有声音,台灯的光还开着,透过眼皮是一点暗橙色。
何静香什么时候睡的,林薇没知道。
她先睡着了。
手机震了。
何静香在黑暗里睁开眼。
她的睡眠一向浅,这是职业病,多少年改不掉了。
手机屏幕的光在被子上映出一块白,她伸手摸过来,看了眼号码,陌生的,区号是云南那边。
她接了。
“请问是何静香女士吗?”
男的,声音很规范,职业腔,夜里打电话过来还是这种语气,不是很好的信号。
“我是。”
“这里是云南勐腊县边防派出所。”
何静香坐起来了。
被子滑下去,她没管,脊背直起来,眼睛已经完全清醒。
“您认识一个叫阿木的年轻人吗?”
那个名字。
何静香停了大概一秒,那一秒里什么都没想,只是一个很旧的画面压过来,一个年轻人站在田边,眼睛看着一张明信片的背面,看了很久,开口说,那座山他总有一天要去看。
“认识,”她说,声音比预期平稳,“他怎么了?”
“别担心,他没事。”
这句话说的太快了,快到像套词,反而让人不能直接信。
何静香没吭声,等着。
“我们在边境巡逻时发现他一个人在山上搭帐篷,证件齐全,但身体状况不太好。他给了我们这个号码,说您是他在外面唯一认识的人。”
在外面唯一认识的人。
何静香低下头,拇指在手机侧边蹭了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但就是那一下,很轻。
“生病了吗?”
“有点发烧,加上营养不良。我们已经给他做了简单处理,明天会送他去县医院。他说不想麻烦您,但我们觉得还是应该通知一声。”
他说不想麻烦。
何静香没出声。
她在黑暗里坐着,窗帘没拉严实,夜里农场那边的虫鸣声从缝里进来,低的,持续的,和这个陌生的声音叠在一起。
“我不是他家属。”
她说。
停了一下,才继续。
“但他是个好孩子。麻烦你们照顾好他,医药费我来出。能不能让他接个电话?”
那头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隐约有人压低声音在说话,然后是移动的脚步声,再然后是一段沉默。
电话被人接过去了。
“阿姨……”
那个声音,是阿木。
虚的,带着点沙,像是一直在外面,受了风,或者很久没好好睡。
何静香把手机换了个方向,靠近一点。
“嗯。”
“对不起,打扰你了。”
何静香没接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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