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提的手指彻底停住了。
他坐在莲台上,目光落在无支祁脸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那张向来带着从容笑意的面孔,此刻竟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认真。
他侧过头去看了一眼接引,接引也睁开了眼,枯瘦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方才亮了一些。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开口,可那片刻的安静里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情。
他看着无支祁把大乘佛法这套东西一层一层地拆开揉碎讲出来。
从因锚点、轮回积累、金性凝聚。
一直讲到教义与天庭职能的融合路径,讲得有板有眼,像是早已在心里推演过无数次。
准提听到后来,心里那点原本只是用来应付了事的念头,不知不觉就变了味道。
这猴头说的东西,确实像是能走的通的路,而且走通了,西方教的根基就不是如今这副勉强支撑的模样了。
他没忍住,开口说了一句:“师侄,你与我西方教是真的有缘。若是当初你没入娲皇门下,这西方教大弟子的位置,非你莫属。”
无支祁听了这话,脸上没有半点波动,只是拱了拱手:“师叔说笑了,弟子既然已拜入娲皇门下,便没有转投他门的道理。”
他语气平平,把话说得干干净净,不让准提有再往下接的余地。
准提也不在意,他方才那句话本就是随口试探,无支祁不接茬才是正常的。
要是真接了他的话往下聊,他反倒要掂量掂量这猴头是不是另有所图了。
他把话头收了回来,转而问道:“你把这套法子都抖落出来了,总不会是为了让我夸你几句吧?想要什么,直说。”
无支祁等的就是这句话,往前站了半步,金睛看着准提:“师叔知道师侄为什么来。”
准提听了这话,便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在盘算,方才无支祁说的那套大乘佛法,确实解了他和接引多年的一块心病。
六耳猕猴他留着也不是不能留,可那猴子偷听过道祖讲道,身上因果不浅,西方教这些年也没少费力气帮他遮掩。
如果能让无支祁把他带走,西方教少了一桩心事,还能换来大乘佛法这条长远路子。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道:“六耳确实在须弥山修行,这段日子也算安稳。
不过他终究是西方教门下弟子,我若是平白无故把他交给你,旁人看了,会以为西方教怕了你天庭勾陈。”
无支祁一听这话,心里就明白了。
准提这是在给台阶,也是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我准提圣人,要脸!!
他笑了笑,道:“师叔顾虑得对,弟子自然不能让师叔为难。
六耳猕猴的天赋是善听万物,这本事放在须弥山上修行,顶多是多了一尊能打的护法。
可若是入了天庭勾陈宫,专司探查洪荒各部洲的动静,那便是替天庭补了一处要紧的耳目,也算是为天地秩序尽了力。
况且弟子与他同为混世四猴,彼此修行上的关隘,弟子比他更清楚该怎么点拨。”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叔若觉得可行,弟子便以勾陈大帝的身份,请六耳入勾陈宫任职。
对外说起来,是西方教为天庭输送了一位善听英才,面子里子都过得去。”
准提听完这番话,脸上那层原本只是挂着应付的笑意,总算落到了实处。
他点了点头,侧头看了接引一眼,接引依旧闭目端坐,没有开口,可微微颔了一下首,便是认可了。
准提转回头来,朝旁边一直安静侍立着的药师招了一下手:“带他去吧。告诉六耳,往后他就是勾陈宫的人了。”
药师一直站在八宝功德池旁,从无支祁开始讲大乘佛法的时候她就没怎么动过,她越听越觉得这猴头肚子里确实有货。
什么因果锚点、轮回积累、金性凝聚,这些东西和她这些年苦修时隐隐摸到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竟然不谋而合。
药师心里那点对无支祁的旧怨,不知不觉淡了几分,反倒生出几分同道中人的感慨。
她上前几步,朝无支祁合十一礼,转身带路:“师兄请随我来。”
无支祁跟着药师出了八宝功德池的范围,沿着须弥山后山的一条小径往深处走。
药师走在前面,走了一段路,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看了无支祁一眼,开口问道:“师兄方才说的那套大乘佛法,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从别处听来的?”
无支祁自然不可能告诉她这是他从后世佛经里扒拉出来的东西,只是随口道:“自己琢磨的。”
药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而说道:“你方才说六耳的修行,你比旁人更清楚怎么点拨,是真心话,还是拿来诓我师尊的说辞?”
无支祁看了她一眼,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我还不至于在这些情况上欺骗。”
药师微微颔首。
两人沿着山径又走了一段,拐过一道弯,前方忽然出现一座不起眼的石洞,洞口掩在一片翠竹之间,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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