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莉莉那天离开张家以后，并没有立刻回单位。
她骑着车出了南锣鼓巷，走到胡同口，又停了一会儿。
车把上挂着她的帆布包，包里放着刚记好的调研笔记。
回想刚才张建国说的那些话，她越想越觉得有分量。
护目镜、防护手套、通风、焊渣飞溅、工件堆放等等问题。
这些东西听着都是车间里的小事，
可真落到工人身上，
就是眼睛、手、腿和命。
她在机关里看过不少材料，
纸面上都写“加强安全生产”“改善劳动保护”，
可张建国说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那是老工人一手一脚干出来的经验。
王莉莉低头看了看笔记本，心里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没有白来。
更让她意外的是张伟。
她本来以为，张伟只是唱歌稳、说话稳、做事有分寸。
可今天在张家屋里，她发现张伟不是只会稳。
他听张建国讲车间问题时，眼神一直很专注，偶尔还会问一句：
“这个护目镜是领用登记，还是班组自己保管？”
“焊渣清理是谁负责？”
“通风不够，是窗户位置不合适，还是没人愿意开？”
这些问题不多，却都问在点上。
一个南锣鼓巷国营粮店的出纳，能问出这些，说明他不是只会拨算盘。
王莉莉心里有些好奇。
第二天午后，她又来了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这一次，她来得有正当理由。
昨天回去后，单位的老干事看了她的记录，
说一线工人的意见很好，
但如果能再补一点“基层改进设想”，材料就更有力。
王莉莉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张家。
她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刚推车进来，阎埠贵又从门边探出头。
“王同志，又来啦？”
王莉莉礼貌地点头：“三大爷好，我来补充点调研内容。”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笑得比上回更热情。
“补充调研好啊。我们院里都是老住户，情况熟。
你要是想了解青年工人思想，我家解成也能说两句。”
王莉莉还没来得及回话，张伟已经从东厢房出来了。
“王莉莉同志，来了？”
王莉莉松了一口气。
“嗯，想再向张叔请教几句。
另外，我想问问你昨天提到的那些细节，能不能再帮我理一下。”
张伟点头：“进屋说吧。”
阎埠贵笑容一僵。
他话还没往阎解成身上拐完，人就被张伟接走了。
张伟没有故意给他难看，只是语气很平。
“三大爷，调研材料要对口。王同志时间紧，我先带她进去。”
阎埠贵只能笑着点头：“对，对，正事要紧。”
中院水池旁，秦淮茹正在洗菜。
她看见王莉莉又进张家，手上的菜叶子停了一下。
心想着，这姑娘又来了。
这可不只是普通调研那么简单了。
秦淮茹笑着打了声招呼：“王同志又来啦？”
王莉莉也笑：“补点材料。”
秦淮茹点点头，目光却往东厢房看了一眼。
刘桂兰这会儿，怕是又要乐得合不拢嘴。
果然，王莉莉刚进屋，刘桂兰立刻站起来。
“莉莉来了？快坐，快坐。”
张晓在旁边写作业，见她进来，眼睛一亮。
“莉莉姐。”
张鸣从门口探头：“莉莉姐，你又来调研啊？”
刘桂兰瞪他：“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王莉莉笑道：“没事，今天确实是补材料。”
刘桂兰转身倒水。
这回她动作更熟练，搪瓷缸里先倒热水，又去摸糖罐。
张晓眼尖，小声道：“妈，这回还多半勺吗？”
刘桂兰脸一红，急忙道：
“小孩子家的，懂啥，写你的作业！”
王莉莉听见了，忍不住低头笑。
张伟也有些无奈。
“妈，开水就行。”
刘桂兰瞪他：“人家姑娘跑一趟，喝口糖水咋了？你管账还管到家里糖罐了？”
张伟听后，也“识趣”地闭嘴。
王莉莉接过糖水，双手捧着，轻声道谢。
张建国很快从北屋走了过来。
听说还要补材料，他也没推拖。
“昨天说得差不多了，还有啥要问？”
王莉莉打开笔记本。
“张叔，昨天您说焊渣飞溅和防护手套破损的问题。
那如果从基层改进看，不动大设备，只靠班组自己能做点什么？”
张建国想了想。
“能做的也有，比如手套破了得登记更换，不能一直凑合。
护目镜班前检查一下，坏了就报。
焊接旁边别堆易燃杂物，工件摆放留出过道。
还有，地上焊渣和铁屑，收工前必须清一遍，不能等第二天。”
王莉莉一条条记。
“这些很有用。”
张建国摆手：“都是笨办法。”
张伟接了一句：“笨办法能执行，就是好办法。很多事不是没人懂，是没人落到班组。”
王莉莉抬头看他一眼，眼神亮了一下。
“这句话我能写进去吗？”
张伟笑道：“别写我的名字，写基层意见就行。”
王莉莉点头。
问完安全生产的事，她合上笔记本，本来准备起身，可张伟忽然说道：
“我这里还有一份东西，或许不一定对你有用。”
王莉莉一怔：“什么？”
张伟走到北屋，打开木箱，从底下拿出一本旧笔记。
笔记本外皮已经磨白，里头夹着几张用铅笔画的草图。
刘桂兰看见他拿出这些东西，也愣了。
“小伟，这是啥？”
张晓立刻凑过去：“哥，你还画图？”
张鸣更夸张：“哥，你不是出纳吗？你背着我们还会造机器？”
张伟把他按回去。
“少胡说，就是中专的时候，喜欢看一些书，乱记的一些想法。”
王莉莉接过草图，第一眼还没看明白。
上面画的不是复杂机器，
而是一个圆形外壳、内胆、底部加热盘，
还有旁边几行小字，隔热外壳、可取内胆、简易温控、跳闸保护、保温思路。
她看了一会儿，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而后一脸震惊地看着张伟说道，
“难道！这……这是电热饭锅？”
反倒是，张伟平静地点头回道：
“算是个设想，我以前在中专时喜欢看一些电热器具的资料，
又想着家里做饭费煤、费柴，就顺手记了点结构思路。
外壳、内胆、底部加热和温控都是草图，不是成熟方案。”
此时，王莉莉激动地把图纸放平，手指轻轻按住边角。
“你怎么想到这个？”
张伟没啥大的想法，反倒一脸呆相地回道，
“其实，我觉着，我们家里人多，做饭麻烦。
粮店也常见职工带饭，饭凉了不好吃。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