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张伟还是照常早早地起床。
刘桂兰给他塞了两个窝头，嘴里还叮嘱：
“上班别急，路上慢点。”
张伟笑了笑。
“妈，今天就是普通上班。”
刘桂兰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普通就好。”
张伟到了粮店后，前厅里，唐秀兰见他进门，故意大声说道：
“哟，我们的张大出纳来了！今天照常拨算盘哦！”
陈跃进在库房门口笑道：
“张伟，昨天那些事算过去了。不过许大茂那小子，鸡贼得很，也绝不是省油的灯，你以后还得防着点。”
孙桂芬把账本推给张伟。
“别光听他们说，先核账啊。”
周建民从办公室出来，看了张伟一眼，声音平稳：
“昨天的事，粮店已经备案。今天开始，该干什么干什么。”
张伟坐到出纳桌前，打开现金匣，拨了一下算盘。
珠子清脆一响，日子又得往前走了。
而谁都没想到，危机刚过不久，
工业系统的一份正式协调用人函件，已经在路上了。
当然，张伟的日子并没有立刻变得惊天动地。
还有，上次工业系统那场小会议以后，林副部长说得清楚，
电热饭锅只是结构设想，还要技术处组织论证，材料、安全、成本、样机，
每一步都得走程序。
张伟也没有把这件事挂在嘴边。
倒是周建民那边，收到工业系统发来的协调用人函件后，
他脸上虽然绷着，心里却很舒坦。
早会上，周建民把函件放在桌上，声音不高，
却让前厅后院都听得清楚。
“前几天的事情，算是过去了！”
“今天，我来宣布一个重要的事情。”
“张伟同志被工业系统技术处临时邀请，参与民用电热器具结构设想论证。
这既是个人努力，也更是咱们粮店的荣誉。”
唐秀兰立刻鼓掌。
“一波已平，一波又起，咱们粮店这回是真出了个能人。”
陈跃进也笑道：
“笑死，你这啥比喻啊！”
“会唱歌，会算账，还能被工业系统借去问技术，
这要不是我亲眼看着，都不敢信。”
高强嘴上还是严肃：
“别光看热闹，张伟被请去，是因为人家有想法。”
周建民点头：“高主任说得对，张伟，外面的事再风光，你自己本职工作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张伟站直：“主任放心，每次外出，我都会提前交接，回来复核。”
孙桂芬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盯着呢，他要敢错，我照样骂。”
“哈哈哈……”
前厅又笑起来。
这几个月里，工业系统那边偶尔来函，请张伟过去参加一两次论证。
每次张伟都先向周建民请假，把票据、现金匣、粮票账全部交接清楚。
回来以后，再把当天账目复核一遍，技术处那边也规矩。
不让他乱跑，不让他私下传图纸，更不让他把话往外说。
粮店里和九十五号院的人只知道，张伟偶尔被大机关叫去，却不知道到底干什么。
阎埠贵“比较客气”地打听了几次，
都被张伟一句“按组织安排，具体不便多说”堵了回去。
他越打听不到，心里越痒。
时间一晃，入了冬。
南锣鼓巷里边的风开始往骨头缝里钻。
早上起来，水缸边上都结了一层薄冰。
这个年月，棉花紧，布票也紧，
谁家要做一件新棉袄，都得提前盘算好久。
张家几个孩子长得快，去年的棉袄短了一截，刘桂兰看着心疼，却也舍不得全做新的。
这天晚上，刘桂兰把家里的旧棉袄全翻了出来。
东厢房里炕头烧得不算热，桌上摊着旧布、针线包、剪刀，还有一小包拆出来的旧棉花。
刘桂兰一边拆线，一边说道：
“能翻新的就翻新。棉花不够，就从大人的旧袄里匀一点。张鸣，你别乱碰，棉絮一飞，屋里全是。”
张鸣坐在凳子上，看着那堆棉花，问道：“妈，我爸那件棉袄还能穿吗？”
刘桂兰手一顿，说道，
“你爸那件袖口磨得都快露棉了，先给他补补。厂里上夜班，冷风一灌可受不了。”
张鸣难得没贫嘴，小声说：
“那我这件还能穿，给爸先补吧。”
刘桂兰看了他一眼，嘴上还是硬道，
“你倒懂事一回，你那件短了，袖子都露半截手腕了，还穿？”
张伟坐在桌边帮着理棉花，抬头说道：
“妈，先给爸和晓晓翻，张鸣那件我看还能接一截袖口，我的暂时不用。”
刘桂兰立刻道：“你的也不能总拖。
你现在去单位上班，又偶尔去机关，穿得太破也不体面。”
张伟笑了笑：“我有那件蓝布罩衣，外头看不出来。”
张晓在旁边试新翻好的小棉袄。
说是新，其实就是旧棉袄拆洗后重新絮了棉花，外头罩了一层改过的蓝布。
可她穿上以后，在屋里转了一圈，眼睛亮得不行。
“妈，还挺暖和的！”
刘桂兰嘴上嫌弃：“别转了，再转把线崩开。”
张晓却忍不住笑：“我明天就穿这个去学校。”
张鸣酸溜溜地说道：“你现在又是奖状，又是培训班，又有新棉袄，家里快把你当宝贝了。”
张晓立刻反击：“你不是说要考七十分吗？考到了也给你当宝贝。”
张鸣被一噎，低头嘀咕道：“其实，六十八也挺接近七十的。”
刘桂兰瞪他：“你还好意思说？差两分就是差两分。”
张伟看着兄妹俩拌嘴，刚要说话，门口传来轻轻敲门声。
张晓跑去开门，一看见来人，眼睛立刻亮了。
“莉莉姐！”
王莉莉站在门外，围着一条灰色围巾，手里拿着两本书。
“我来给你送培训班要用的材料，顺便看看你功课。”
刘桂兰立刻站起来。
“莉莉，快进来，外头冷。”
王莉莉进屋后，先向张建国和刘桂兰问好，又把书递给张晓。
“这是文化馆那边建议看的两本，一本是朗诵基础，一本是普通乐理入门。
你不用急着全看完，先把标出来的几页看懂。”
张晓赶紧接过去，甜甜地说道：“莉莉姐，你真好。”
王莉莉笑道：“先别急着夸，等会儿我考你功课。”
张晓脸一垮：“啊？”
张鸣在旁边乐了：“让你得意。”
王莉莉看向他：“你也可以一起听。听不懂也没关系，至少能安静一会儿。”
张鸣一下子乖乖地闭嘴了。
刘桂兰看得心花怒放，转身就去倒水。
这回不光有热水，还放了糖。
她手都伸回来了，又忍不住多添了小半勺。
张晓看见后，偷偷朝张伟挤眼。
张伟只当没看见。
王莉莉坐下后，先给张晓讲功课。
她说话不快，遇到难的地方，就拿铅笔在纸上画两下。
张晓听得认真，连张鸣都忍不住凑过去看。
刘桂兰坐在旁边补棉袄，眼睛却总往王莉莉身上看。
姑娘长得清爽，做事稳，教孩子也耐心。
这……怎么看，就怎么顺眼，越看越喜欢！
张伟坐在旁边整理粮店带回来的票据草稿，偶尔抬头看一眼。
王莉莉讲完一段，问张晓：“懂了吗？”
张晓点头：“懂了。”
张鸣小声道：“我也懂了一点。”
刘桂兰惊讶：“你还真听了？”
张鸣不服：“我又不是一直不学。”
王莉莉笑道：“那很好。你要是想考过七十分，先把基础题拿住。”
张鸣眼睛一亮：“莉莉姐，你也觉得我能考过七十？”
“能不能，看你自己。”
张鸣立刻坐直：“那我试试。”
张晓偷偷凑到张伟耳边，小声道：“哥，莉莉姐要是真成了嫂子，张鸣都能多考几分。”
张伟差点被水呛着。
刘桂兰耳朵尖，立刻问道：“你瞎嘀咕啥？”
张晓赶紧摇头：“没啥。我就是想到了开心的事情！”
王莉莉脸微微一红，却装作翻书没听见。
张伟也没接话。
他在工业系统会议上能面对干部和技术员不乱，
可到了这种时候，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王莉莉坐了一会儿，没有久留。
临走时，刘桂兰非要塞给她两个刚烤热的窝头。
“拿着，路上垫垫。”
王莉莉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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