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站门口人多，一喊起来，队伍先乱。
那大娘丢了粮本，已经急得快哭了。后头排队的人也都伸着脖子看，有人把自己的粮本攥得更紧，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张鸣守着自行车和两袋粮，此刻的心里也是直发慌。
他看见张伟往胡同口走，嘴唇动了动，想喊又不敢喊。
张伟走得不快。
那个缩着脖子的男人已经快拐进胡同，右手一直压着棉袄兜，脚步看着稳，肩膀却绷得很紧。
越是这般情形，越有点不对。
张伟走到他身后两三步的位置，才淡淡喊了一声：
“同志，你等一下。”
那人身体一僵，头也没回，反而加快了脚步。
张伟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走这么急，我看是东西拿错了吧？”
那人猛地甩手：“你谁啊？放开！”
张伟没跟他拉扯，只把他往墙边一带，声音仍旧不高。
“粮站门口丢了粮本。你兜里要是没有，就当我认错人。”
那人脸色一下变了。
“你少冤枉人！”
他说着就要挣脱，可张伟手上力道稳得很，扣着他的手腕不松。
这时，后头已经有人看见了动静。
“是不是那人？”
“刚才就是他往外钻！”
唐秀兰从粮店窗口探出头，喊了一句：“张伟，咋回事？”
张伟回头说道：“唐姐，叫周主任或者高副主任出来一下，刚才大娘丢失的粮本我已经找到了。”
唐秀兰一听，立刻转身喊人。
那人一见事情要大，忽然急了，另一只手从棉袄兜里往外掏，像是想把东西扔掉。
张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一截粮本角露了出来。
旁边围上来的人顿时炸了。
“还真是粮本！”
“偷粮本？这年月偷粮本不是要人命吗？”
“得亏了这个小哥抓住！”
“这种人，就应该往死里打！”
……
那个丢粮本的大娘挤过来，一看见粮本封皮，眼泪立刻下来了。
“是我的！这是我的粮本啊！”
周建民和高强很快出来。
周建民脸色沉得厉害。
“别在门口吵，高强，把人带到后头办公室，唐秀兰，前厅继续发粮，孙桂芬，你把丢粮本的大娘登记一下。”
高强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
“走！”
那人还想狡辩：“我捡的！我就是捡的！”
张伟看着他：“捡的东西，不送窗口，往胡同里跑？”
那人一下说不出话。
周围的人看张伟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认出他，低声说道：
“这不是粮店那个出纳小哥吗？自己排队领粮那个。”
“人家没走后门，还帮着抓偷粮本的。”
“这才像Dag的干部。”
“就是就是，这小哥不错！”
……
张伟没有多留。
他转身回到自行车旁，见张鸣把粮袋扶得好好的，点了点头。
“还好你一直没走，做得不错呀这次。”
张鸣脸上还有点发白，听见这话才松了一口气。
“嘿嘿，对了哥，那人真偷粮本啊？”
“嗯嗯，我看呢，八成不是头一回了。”张伟把粮袋重新绑紧，
“回头粮店会交给街道和派出所问。咱们先回家。”
张鸣看着那袋颜色发暗的代食品，又回头看了看粮店门口的人群，忽然小声说道：
“哥，我以后真不嫌窝头硬了。”
张伟笑了笑：“能记住两天也行。”
回去路上，两袋粮压在自行车后架上，张鸣在旁边扶着，走得比平时老实多了。
巷子里有人看见他们，瞧见粮袋不小，都忍不住问道：
“张伟，你们家这粮领得不错啊，代食品不多吧？是不是你在粮店上班，能挑好点的？”
张鸣一听就想反驳。
张伟却先开了口。
“排队排得早，按粮本领的，谁家都一样。”
那人讪讪一笑，“我就随口问问。”
张伟没再接话，这种话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你家日子稍微好一点，就有人觉得你占了便宜；
你规规矩矩排队，不能给人留口子，但还是有人怀疑你走了门路。
……
回到九十五号院，刘桂兰已经在门口等了。
看见两袋粮，她先没有高兴，而是蹲下去把袋口解开，抓了一把看。
“棒子面还行，就是粗了点，红薯干不少，这个代食品……”
她皱了皱眉。
张鸣主动说道：“妈，队伍里有人说，今天来晚了，代食品更多。”
刘桂兰看他一眼：“哟，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嘛？知道粮食不容易了？”
张鸣没像往常一样嘴硬，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看刚才那个大娘粮本差点被偷，差点哭出来。”
刘桂兰手一顿。
“偷粮本？”
张伟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刘桂兰脸色也沉了。
“这年月偷粮本，真是缺大德了。那不是偷纸，是偷人家一家人的口粮。”
张建国从屋里出来，听完后点了点头。
“不愧是我儿子，你处理得对，没在前头喊乱，也没让人跑了。”
张伟笑道：“我也是粮店的人，遇见了不能装没看见。”
刘桂兰一边把粮收进厨房，一边念叨：
“你就是个小出纳，又不是保卫科。以后遇事也要看清楚，别什么都往前冲。昨儿才下冰水，今天又抓贼，
你这一天天的，真是让人没一天省心的。”
张鸣小声道：“妈，哥这次没冲，是走过去的。”
刘桂兰一眼瞪过去。
“你还替他说话？”
张鸣立刻闭嘴，中午饭很简单。
窝头、炖白菜，还有一碗温水。
白菜里只滴了几滴猪油，可那点油花浮在汤面上，已经让张鸣吃得很香。
他一口窝头一口白菜汤，吃得太急，被噎得直拍胸口。
张晓赶紧把水递过去。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张鸣灌了一口水，才说道：“今天早上排队冻得我快成冰棍了。”
刘桂兰哼道：“知道排队辛苦，以后吃饭就别挑三拣四了。”
张鸣笑着点了点头：“以后窝头硬点也能吃。”
张晓笑着说：“这话我记下了，下回你要嫌，我就告诉妈。”
张鸣瞪她：“哼，整天就知道打我的小报告？嘴真长，小心日后找不到对象！”
张晓气呼呼道：“你！！！！”
张伟坐在一旁，看着兄妹俩斗嘴，心里反倒踏实。
日子难归难，桌上有窝头，锅里有白菜，家里人齐整，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下午，院里却闹了起来。
起因不大。
秦淮茹在中院水池边洗衣裳，洗的是棒梗和小当的小棉裤。
天冷，水冰得刺骨，她的手冻得通红，却还得一点点搓。
傻柱从锅炉房回来，身上还带着煤灰，拎着空饭盒路过。
他看见秦淮茹弯着腰洗衣裳，脚步就慢了下来。
秦淮茹察觉到了，抬头看他一眼。
“傻柱，下班了？”
傻柱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挠了挠头。
“嗯，锅炉房那边刚散。”
他本来只是想说几句，可眼神却老往秦淮茹身上飘。
秦淮茹脸上有些不自在，手上动作也快了些。
这时候，贾张氏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
她脸一下拉下来。
“傻柱，你那眼珠子往哪儿放呢？”
傻柱愣住：“贾大妈，您这话啥意思？”
贾张氏一拍大腿，声音立刻拔高。
“啥意思？我儿媳妇在这儿洗衣裳，你一个大小伙子站旁边盯着看，像什么话？你还要不要脸啊？”
几句一出，此时中院的人一下子都探出头。
秦淮茹脸红了，低声道：“妈，您别喊。”
贾张氏却更来劲。
“我不喊？我不喊，明天院里就有人说你闲话！傻柱，你别以为你平时帮过我们家两回，就能没边界，你要真心帮，就把眼睛放正！”
傻柱脸涨得通红。
“贾大妈，我就是路过。秦姐跟我说句话，我回一句咋了？”
“回话就回话，站那儿看啥？”贾张氏不依不饶，
“我告诉你，我儿媳妇名声清清白白，谁敢坏她名声，我跟谁拼命！”
这话虽然难听，却不是全无道理。
灾年里，寡妇、小媳妇的名声最容易被人嚼。
秦淮茹嫁到贾家，日子难，孩子小，婆婆凶。
贾张氏平时再胡搅蛮缠，这会儿是真怕秦淮茹被人说闲话。
屋里，贾东旭听见动静，脸色难看。
他既恼傻柱没分寸，又怕把傻柱和易中海得罪狠了。
傻柱这些年偶尔能接济点东西，易中海又是他师父。
真闹翻了，贾家也未必好过。
他坐在炕边，手攥了攥，最后只冲外头喊了一句：
“妈，差不多行了。”
贾张氏回头就骂：“你闭嘴！你媳妇被人盯着看，你还在屋里装哑巴？什么怂货啊？”
贾东旭脸一下红了，却还是没说什么。
傻柱被骂得下不来台，刚要顶嘴，易中海从屋里出来了，平静地说道：
“贾张氏，大过年的，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傻柱就是性子粗，没坏心。”
贾张氏一看易中海出来，更火了。
“没坏心？没坏心就能盯着别人媳妇看？一大爷，您以前护傻柱也就算了，现在还护？上回饭盒的事儿是不是还没过去呢！”
易中海脸色一沉。
这话算是直戳心窝子。
他想摆一大爷架子，可街道刚压过全院大会，他说话也不敢太重。
正僵着，聋老太太拄着拐杖出来了。
“吵什么呀？大过年的，吵得我耳朵疼。”
傻柱一见老太太，像找到靠山，立马说道，
“老太太，您说句公道话，我真就是路过。”
聋老太太慢悠悠看了秦淮茹一眼，又看贾张氏。
“柱子这孩子，嘴笨，眼神也不懂避嫌。可要说他存坏心，我不信。”
贾张氏冷笑：“老太太，您当然不信，因为您一直护着他。”
聋老太太也不生气，只叹了一声。
“我护他，是因为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可我也说他，往后眼睛收着点。人家媳妇洗衣裳，你站远些说话。”
这话看着是在劝，实际上还是把傻柱往轻里放。
贾张氏还想再骂，秦淮茹赶紧拉住她。
“妈，别吵了。孩子都吓着了。”
棒梗和小当站在门口，小脸都有些发懵。
秦淮茹心里又羞又松口气。
婆婆这次闹得难看，可确实替她挡了话。
如果今天不喊破，往后傻柱再没边界，院里人说不定真要嚼她。
张伟站在东厢房门口，看了几眼，没有插手。
张鸣和张晓也探着头看。
刘桂兰立刻把两人往屋里拉。
“少看这种热闹。尤其你，张晓，姑娘家要记住，名声这个东西，自己要守，也得让别人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张晓点点头，眼神却还往王莉莉曾经站过的方向飘。
她觉得王莉莉那种把话说清楚的样子，和今天贾张氏撒泼完全不一样，可道理又有点像。
都是护自己。
只是一个体面，一个难看。
中院闹剧还没完全散，前院又来了人。
周干事骑着自行车进院，后头还跟着一个街道小干事。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进门就问：
“张伟同志在家吗？”
院里人一下安静。
傻柱本来还想借聋老太太的话下台，听见周干事喊张伟，脸色更不自然。
易中海也看了过去。
张伟从东厢房出来。
“周干事，我在。”
周干事一看见他，脸上露出笑。
“张伟同志，街道办正式核实过了。什刹海冰面救人一事，情况清楚，群众证言、医院证明和被救孩子家属说明都对上了。今天街道先把见义勇为表扬信和奖状送过来。”
小干事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奖状。
红边，盖章，字写得端正。
“张伟同志临危不乱，处置得当，积极救助落水儿童及王莉莉同志，表现突出，特予表扬。”
院里一下响起低低的议论。
“真给奖状了。”
“这可是街道正式表扬。”
“张家这阵子，荣誉一张接一张啊。”
刘桂兰从屋里出来，嘴上第一句却说了一句
“周干事，这孩子下水救人是应该的，可他自己也冻坏了。
以后这种事，您可别再夸得太狠，他胆子本来就大。”
周干事笑了。
“桂兰同志，见义勇为该表扬，但也要讲方法。
我们也听说了，张伟同志不是盲目下水，是先让群众找绳子和木杆，再分步救人。
这一点是特别值得肯定的。”
张鸣立刻挺起胸。
“绳子还是我哥喊人找的。我还去找人叫医院了。”
刘桂兰瞪他：“你也要奖状？”
张鸣立刻缩回去。
院里有人笑了。
张晓已经接过奖状，左看右看，眼睛亮得不行。
“哥，这张比之前那张还好看。”
刘桂兰嘴上骂：“小心点，别折了。”
手却已经伸过去，把奖状接来，用袖子轻轻抹平。
周干事看在眼里，又说道：
“另外，后续的被救孩子家属还想登门感谢。
我也听说了，王莉莉同志那边身体也在恢复，王家也表示会来一趟。
张伟同志，最近你名气可不小哦。”
他点头道：“好的谢谢周干事，没啥名气的，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出名！”
周干事满意地点头。
“你能这么想，就好。”
院里不少人听见这话，神色各异。
阎埠贵躲在窗后，酸得不行，却不敢多说。
刘海中背着手，刚想摆两句“年轻人不能骄傲”，又怕周干事觉得他端架子，只能干咳一声。
易中海站在中院，看着那张奖状，心里更沉。
现在街道送奖状，都直接送到张家门口了。
这院里的风向，真的已经变了。
等周干事走后，刘桂兰把奖状包进干净布里，嘴上还在骂张伟。
“以后不许再这么冒险。”
张伟无奈：“妈，我知道。”
“你知道个啥？你每次都知道，下回还敢。”
张建国在旁边说道：“行了，奖状收好，该骂也骂，该高兴也高兴。”
刘桂兰瞪他：“你倒是会说。”
张晓抱着奖状布包，笑得眼睛弯弯。
“妈，您刚才手都抖了。”
刘桂兰嘴硬：“哼，我那是冻的。”
张鸣小声道：“可是，屋里挺暖和的。”
刘桂兰一巴掌拍过去。
“就你话多！我是激动的行了吧！”
另一边的王家，王莉莉坐在床边，手里抱着那件张伟换下来的旧棉袄外罩。
棉袄已经洗过，也晒干了，可她还是抱着发呆。
徐慧兰进屋时，看见女儿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闺女啊，这几天我看你，这棉袄都快被你看出花来了。”
王莉莉回过神，脸一下红了。
“妈，我就是看看洗干净没有。”
徐慧兰坐到她身边。
“你爸说，张伟今天应该收到街道表扬信了。”
王莉莉眼睛一亮，又赶紧压住。
“哦。”
徐慧兰看着她。
“哦？你就这个反应？”
王莉莉低头不说话。
徐慧兰是区妇联干部，平时做妇女工作，见过太多姑娘的心思。女儿这点小动作，哪里瞒得过她。
“你跟妈说说看，这张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莉莉轻声道：“嗯？想想哈，就是和一般的年轻人不太一样，有的人做了一点点的功绩，恨不得全世界宣扬，他不是那样的人！”
“对了，他现在在哪儿工作呀？我听你爸说还仅是一个出纳对吧？”
“嗯嗯，就是粮店的出纳而已，中专毕业！”
徐慧兰挑眉：“你知道得挺清楚。”
王莉莉脸更红。
“这又不是秘密。”
“家里几口人？”
“父亲张建国，在红星轧钢厂。母亲刘桂兰，家里操持。弟弟张鸣，妹妹张晓。”
徐慧兰笑意更深。
“你这连弟弟妹妹名字都知道，还不清楚。”
王莉莉索性不装了。
“妈，您别笑我了。”
“我那是上次去调研的时候，去过他家，他妈妈对我挺好的！”
“说来了，就和自己家一样！”
徐慧兰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了些。
“哈哈哈，看样子他妈妈也是蛮好的一个人，
还有啊闺女，我不是笑你。张伟救了你，救了孩子，这份情不轻。
可如果只是救命恩人，那是感谢。
如果你心里还有别的，就得慢慢看清楚。”
徐慧兰的大概意思是双方家庭背景差距太大，王莉莉抿了抿嘴，
“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说好听话的人，有时候还木得很。
可他做事有分寸，心里还有家。
那天在冰上，他明明也冷得厉害，还先问孩子有没有救上来。”
徐慧兰点点头。
“嗯呢，听你说，像是个可靠孩子。”
王莉莉低声道：“他还总说自己只是一个小出纳而已。”
“只是？”徐慧兰摇头，
“我和你爸一个想法，其实能把普通岗位干稳的人，也不普通。”
王莉莉抬头看着母亲。
“妈，您不嫌他岗位低啊？”
徐慧兰笑了。
“岗位是组织分的，人品是自己立的。
再说，粮店出纳管钱票账目，不稳当的人干不了。
你爸也说了，张伟见人不慌，不拿救人来炫耀，本身就很难得。”
王莉莉心里一松。
徐慧兰又说道：“不过这事不急。年后我亲自去一趟张家，看看他父母，也看看张伟。”
王莉莉一怔：“您要去啊？”
“怎么，不欢迎？”
“不是。”王莉莉连忙摇头，
“就是……”
“就是怕人家知道你的心思？”
王莉莉把脸埋进棉袄里。
“妈！”
徐慧兰笑了起来。
而九十五号院里，张伟刚把见义勇为奖状放进箱底。
刘桂兰还特意拿旧布包了两层。
“这东西放好，以后别老拿出来让人看，眼红的人多。”
张伟点了点头。
最近张伟的名气确实太大了。
联欢会、工业系统、救人、奖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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