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间那声金属崩裂,响彻了整个轧钢厂。
此刻,机器还在转,轰鸣声却像被人按住了一截。
贾东旭站在工位前,脸白得不像话,手僵在半空,半天没回神。
不一会儿,飞出去的零件砸在铁架上,溅起一串火星。
旁边的高大牛被贾东旭一把推开,人虽然没被正面砸中,可胳膊还是被飞边划了一道,棉袖子裂开,血很快洇了出来。
“停机!”
八级钳工冯长明从隔壁工位冲过来,眼睛一扫,先冲最近的工人喊:
“快拉闸!别愣着!”
一个小年轻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去关设备。
冯长明蹲到高大牛身边,扯开他的袖子,看了一眼伤口,脸色沉下来。
“没伤到骨头吧,老马,拿干净纱布!小宋,去医务室叫人!别在这儿围着,空气都给你们堵住了!”
他一边骂,一边用布条压住高大牛胳膊上的伤口。
高大牛疼得脸都扭了,嘴里却还念叨:
“我没事冯师傅,我真没事……”
冯长明瞪了他一眼,厉声说道:“你小子没事个屁!刚才要不是贾东旭推你一把,零件直接奔你胸口去!”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看向贾东旭。
贾东旭这才像回了魂,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易中海扶了他一把,声音发紧:
“东旭,你怎么样?碰着了没有?”
贾东旭摇头,嘴唇发白。
“师父,我没事。”
“没事你腿抖什么?”
贾东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确实还在不停地颤抖着。
刚才那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冲出去的。
高大牛早上就不太对劲,脸色青白,站在工位前老走神。
贾东旭原本还想提醒一句,可自己也心里烦,家里粮紧,孩子哭,贾张氏念叨,秦淮茹夜里咳了半宿,他也没睡踏实。
直到零件崩出来那一瞬,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张伟以前在院里说过的一句话。
“人要是饿着、困着、心神不定,就别硬顶危险活,越硬顶越容易出事。”
那时候他还觉得张伟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刚才,他真看见高大牛眼神空洞了。
他几乎没想,就扑上去推了一把。
郭大撇子赶来时,脸色已经黑了。
“怎么回事?”
冯长明没抬头,手上还压着伤口。
“先别问怎么回事,先把人送医务室。伤口不深,但不能拖。”
郭大撇子立刻喊道:“来两个人,抬人!车间主任呢?记录先做上,涉事的设备先停着,谁也别乱动现场!”
他平时在车间里说话难听,脾气也急,可这会儿没有推责任,也没有先找人背锅。
他看了一眼贾东旭,又看了一眼停下来的设备,沉声道:
“今天这事我也有责任,生产任务压得紧,班组状态没盯住,等医务室处理完,车间开会,我先向厂里说明。”
冯长明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还像个人话。”
郭大撇子脸皮一抽:“冯师傅,您先救人,别捎带骂我啊。”
周围人原本紧绷着,听到这话,才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高大牛被抬走时,抓着贾东旭的袖子,眼圈都红了。
“东旭,哥们算是欠你一条命,日后定当好好报答。”
贾东旭声音发哑:“先别说这个,先去包扎。”
易中海站在旁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贾东旭救人,他该高兴,徒弟没丢人。
可他自己这阵子在厂里过得并不好。
先进评选没了,考级推荐被压,班组会上还作了检查。
七级钳工的手艺还在,可过去那种谁都让三分的“体面”,已经掉了一层。
今天车间出了事,他第一反应还是想护徒弟,可冯长明、郭大撇子几句话就把现场稳住了,根本没轮到他摆架子。
易中海忽然发现,手艺归手艺,威望这东西,一旦被当众打掉,再想捡回来就难了咯。
车间小会开得很快,郭大撇子先把责任认了,直言道,
“生产任务紧,我盯产量多,盯状态少。
高大牛家里情况我知道,粮不够,家里老人孩子都指着他,他昨儿就说头晕,我没当回事。
这就是管理上太粗放了。”
冯长明坐在一旁,敲了敲桌子,严肃道,
“工人不是铁打的,饿着肚子上机,心里还想着家里几口人,这手能稳吗?
安全不是贴几张标语。
饭吃不饱、睡不踏实、工具又磨损,早晚出事。”
车间主任此时脸色也不好看。
“厂里会把这事报上去。劳动保护整改试点刚启动,就出了这样的事,也算给我们提了醒。
张建国同志,你不是在试点小组吗?这事你也参加分析。”
张建国坐在角落,点点头。
“我就说实际的,工件堆放、工具磨损、班前状态,都得查,人精神不对,也不能硬往危险工位上顶。”
郭大撇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行,下午你跟冯师傅一起把现场过一遍。”
当然,这件事很快传到了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和粮店这边。
不是张建国传的,是轧钢厂有职工家属来领粮,排队时说起来的。
“听说一车间差点出大事,零件都飞出去了。”
“人伤得重吗?”
“高大牛胳膊伤了,不算要命,多亏了贾东旭推了一把。”
唐秀兰在前厅听得直皱眉,说道,
“在这灾年里,人都吃不饱,厂里还压任务,真是要命。”
孙桂芬把账本一合,看向张伟。
“你们院贾东旭?”
张伟点头:“是!”
周建民也听见了。
早会时,他没有只当闲话。
“轧钢厂是重工业单位,危险大。
咱们粮店虽不比轧钢厂的车间,可也一样不能乱。
前厅排队人多,有时候群众的情绪急,
如果我们本职工作没做好,老百姓们也一样能闹事。”
他看向了张伟,张伟也立马领会了周建民的意思!
张伟站直:“主任,我明白,往后会仔细地盯好账上的每一个数字的。”
唐秀兰笑了一下:“周主任,这话您都说了多少遍了?”
周建民瞪她:“说多少遍都不嫌多,要是真出事了,就晚了。”
张伟没有觉得烦,昨儿是车间零件飞出去,今天也可能是粮店粮本少一页。
危险不一样,道理是一样的。
晚上,张建国回到家,脸色比平时阴沉了不少。
刘桂兰一看就知道厂里有事。
“高大牛那事很严重嘛?”
张建国洗了手,坐到桌边。
“胳膊伤了,没大碍。可要不是贾东旭推一下,今天就不是胳膊的事。”
张鸣听得眼睛睁大:“贾东旭还救人了?”
张建国点头:“人有缺点,不代表心眼坏。关键时候,他没躲,挺身而出了。”
张晓小声道:“秦姐要吓坏了吧。”
刘桂兰叹了一声:“一家老小都指着贾东旭,他要是出事,贾家真塌了。”
张建国看向张伟。
“小伟,你在粮店也一样,别以为不是机器就没风险。人一急,一乱,错就来了啊。”
张伟点头:“爸,我记着呢。”
张建国又说道:“还有,别总想着自己扛。该按规矩办就按规矩办。你前头抓偷粮本那事,做得不错,可以后也别逞强。”
刘桂兰立刻接话道:“听见没?你爸都说了。你这阵子风头太多,救人、奖状、工业系统、粮店抓贼,妈听着都心慌慌的。”
张伟笑了笑:“妈,我最近低调些了的。”
张鸣立刻插嘴:“哥,你低调也挡不住别人知道你厉害。”
“像一尊大佛!”
“哈哈哈……”
刘桂兰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就你会捧。”
屋里笑了一阵,可张伟心里确实把这话记住了。
夜里,九十五号院慢慢安静下来。
中院贾家却迟迟没灭灯。
秦淮茹坐在炕边,给棒梗盖好被子,又看了一眼贾东旭。
“你今天给吓着了吧?”
贾东旭坐在桌边,手里捧着水碗,一口没喝,现在仍心有余悸。
“嗯。”
秦淮茹很少听他这么实在承认,心里也紧张了起来。
“高大牛没事就好。”
贾东旭低声道:“他没事,我也没事。可今天要是晚一步,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贾张氏在旁边念叨:“以后离那些危险的活远点。你师父呢?易中海不是七级钳工吗?让他跟车间说说,给你换个轻松点的活。”
贾东旭抬头,脸上第一次有了点不耐烦,说道,
“妈,厂里不是咱家炕头,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师父现在自己也不容易。”
贾张氏还想说,被秦淮茹拉了一下。
“妈,让东旭歇会儿吧。我看他现在心里还被吓着!脾气也有点不太好。”
夜深后,秦淮茹迷迷糊糊醒了一次。
她一摸身边,贾东旭不在。
此时心里一慌,刚要起身,又听见外头有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追出去。
不是不担心。
是这段日子她看得出来,贾东旭心里压着东西。
有些事,他得自己去做。
前院东厢房外,贾东旭站了很久。
屋里已经熄灯。
只有窗纸后头透着一点炉火余光。
他咬了咬牙,忽然慢慢跪了下去。
没有大声说话,也没有敲门。
突然,他对着张家门口,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张伟,我贾东旭欠你一回。”
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
可张伟睡眠浅,半夜出来添煤时,正好听见动静。
他站在门里,没有立刻开门。
等贾东旭起身要走,他才推开门。
贾东旭身体一下僵住。
两人在冷风里对视,气氛也免不了有些尴尬。
张伟看着他额头上沾着的一点灰,先是疑惑,随后明白了什么。
“贾东旭,你这是干什么?”
贾东旭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抓了短。
“没什么。”
“没什么你跪我家门口?”
贾东旭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声道:
“今天车间那一下,我想起你以前说过的话。
你说人饿着、困着、心神不定,别硬顶危险活。
高大牛今天就是那样。
我当时要是没多看一眼,他就完了。”
张伟沉默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随口提醒过的话,会在几个月后变成贾东旭心里的救命恩情。
“人是你救的,不是我呀。”
贾东旭摇头道,
“你别这么说。我知道自己以前不怎么待见你,也觉得你爱讲规矩,让人下不来台。可今天我想明白了,有些规矩真是救命的。”
张伟轻叹一声。
“回去吧,夜里冷,秦淮茹该担心了。”
贾东旭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
“这事别跟别人说啊。”
张伟看他一眼,平静地说道,
“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贾东旭低声道:“谢了。”
他转身回了中院。
张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复杂。
贾东旭有软弱,有顾虑,也会算小家账。
但关键时候,他也敢推人一把。
这人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
就是这年月里,被一家老小压着往前走的普通工人。
第二天,贾家像什么都没发生。
秦淮茹看见贾东旭额头上那点灰,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递给他一碗热水。
“喝点再去厂里吧。”
贾东旭嗯了一声,接过来喝完了再走。
秦淮茹心里大概猜到了,却没有戳破。
男人有时候要脸,她也知趣地给他留着。
而张家这边,还没从昨夜那点意外里缓过来,王莉莉就来了。
这次她不是以前那副干事打扮。
她穿着一件浅蓝棉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全梳得利落,
而是编了条辫子搭在肩上,发尾系着一根不显眼的深色头绳。
人还是那个王莉莉,可这么一换,看着少了几分机关里的干练,多了几分姑娘家的柔和。
阎埠贵正好在前院扫地。
看见王莉莉进门,他下意识想开口。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上回那次教训还在,他现在看见王莉莉,心里就打怵。
最后,他只酸溜溜地看了一眼,低头继续扫地。
三大妈在屋里小声道:“你这次,不问了?”
阎埠贵闷声道:“你整天干什么,问了我多少次了!问什么问?人家又不是找我的。”
三大妈被阎埠贵一个急呛,也立马不作声了。
王莉莉进了东厢房。
张晓第一个看见,眼睛一下亮了。
“莉莉姐,你今天特别好看!”
王莉莉脸微微一红,说道,
“你这嘴跟谁学的?”
张鸣从旁边探头道:“额,我哥不会说这话的,肯定不是跟我哥学的。”
张伟正在桌边整理单位的票据草稿,听见声音抬头。
他看见王莉莉时,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平时他见王莉莉,多是她抱着文件夹、推着自行车、说话利落的样子。
今天这个样子,他还真有点没反应过来。
王莉莉看他发怔,心里有点得意,嘴上却问道:
“张伟,我脸上有东西?”
张伟这才回神,连忙掩饰道。
“没……没有。”
“那你看什么?”
张伟顿了顿,很木讷地说道:
“你,你今天不太一样。”
张晓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张鸣也憋得肩膀发抖。
王莉莉脸更红,却还是微笑地问着:“哪里不一样?”
张伟想了想,一本正经道:
“像是过休息日的样子。”
刘桂兰刚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差点没被气笑。
这傻儿子!
王莉莉忍着没笑,因为还没问道自己想要的答案,继续问道,
“嗯?还有吗?没觉得有其他的不一样吗?”
张伟听后,再次仔细地看向黄莉莉,但声音有些颤抖地说,
“有一点,就是……就是怪好看的!”
王莉莉听后,最终满意地笑了笑。
姑娘换了衣服、梳了辫子,你就憋出个“像过休息日”?
她赶紧接话,笑着说,
“莉莉今天是好看,显得很有精神,也温柔呢。小伟那嘴笨,你别理他。”
王莉莉低头笑了。
“桂兰婶,我习惯了。”
张建国也看了张伟一眼,眼里带着点无奈。
自己的这个儿子,啥都好,就是对感情的事情木讷的不行!
刘桂兰招呼王莉莉坐下,又倒了糖水。
这次没等张晓偷看,她自己就多放了半勺。
王莉莉看见了,轻声道:“桂兰婶,不用这么甜。”
刘桂兰说道:“你身子刚好,多喝点甜的,暖和。”
张伟坐在一旁,没有拆穿母亲。
屋里说了一会儿闲话。
王莉莉提到工业系统那边年后还要开一次论证会,又问了张伟粮店最近忙不忙。
张伟说道:“忙!领粮的人多,代食品多,前厅容易吵……。”
王莉莉点头。
“我妈说,越是灾年,你们这种硬供需的单位越不能乱,上次她来过你家之后,她还一直在我面前夸你。”
刘桂兰立刻听出重点。
“你妈?”
王莉莉耳根红了些。
“嗯,我妈。”
张晓也“八卦”地凑过来,问道:
“莉莉姐,徐阿姨是不是还要来我们家?”
王莉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张伟一眼。
张伟忽然觉得,她今天来不是单纯串门。
果然,王莉莉从挎包里拿出一封信。
信封不厚,封口压得很平。
刘桂兰一看,眼神立刻亮了,嘴上却说道,
“哎呀,我锅里还炖着白菜呢。建国,你不是说要去前院看看车锁吗?”
张建国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对,我去看看。”
刘桂兰又冲张鸣张晓使眼色。
“你们俩,出来帮我择菜。”
张鸣内心有点不愿意,无奈地道:“妈,我……”
刘桂兰眼睛一瞪,吓得张鸣立刻站起来,低头说道:
“我特别爱择菜。”
张晓捂着嘴偷笑,也跟着出去了。
屋里一下只剩张伟和王莉莉。
张伟看了一眼门口。
外头刘桂兰故意扯着嗓子骂张鸣,
“张鸣,你择菜还是拆菜呢?白菜帮子也能扔?灾年里谁家这么糟践东西?
你菜叶子别扔了,那还能吃!”
“黄叶子洗洗照样能下锅!”
张鸣委屈得不行:“妈,我就掐了一点黄叶子。”
王莉莉低头笑。
“桂兰婶这是……”
张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她一直这样。”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她今天是鼓足了劲来的。
平时她能在单位里写材料,能在技术处跟老师傅说图纸,也能在九十五号院里当众把阎埠贵顶回去。
可真坐到张伟面前,她反倒有点心跳快。
张伟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感情上慢半拍。
她要是不往前推一步,他能把“见家长”也当成工作函件看。
王莉莉把信递给他,声音轻了些。
“张伟,嗯……嗯,就是我妈还想好好的和你见一面。”
张伟接过信,没有立刻拆。
“什么时候?”
“年后,她说不是正式相看,也不是给你压力,就是想跟你单独说说话。”
王莉莉停了一下,又继续补充道,
“其实,还有我爸。”
张伟认真地看着她。
王莉莉努力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尴尬,其实手指已经来回揉捏着挎包带。
“你要是不方便,也可以推后。”
张伟看着信封,沉默片刻。
他不是听不懂。
这已经不只是王家感谢救命恩人。
王莉莉今天换了衣服,梳了辫子,带着母亲的信来张家。
刘桂兰和张建国故意出门,把屋子留给他们。
话已经摆到这份上,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张伟把信收好,抬头看她。
“嗯,我去!”
王莉莉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嗯!”
“嗯,但是我得先跟粮店请假,不能耽误工作了。”
王莉莉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张伟,你这个人,真是三两句话离不开你那工作。”
“哈哈哈”
张伟也笑了。
“习惯了。”
王莉莉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我等你。”
不一会儿,屋外,张晓正趴在门缝边偷听。
刘桂兰一把揪住她耳朵,压低声音骂道:
“没规矩!”
张晓疼得小声吸气,却还笑得眼睛弯弯。
张鸣在旁边小声问道:“听见啥了?”
张晓得意地抬下巴。
“听见哥说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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