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以后,某些年份下的日子表面上像是慢慢稳了。
粮店窗口前排队的人少了些骂声,棒子面里掺的代食品也不像前两年那么扎嗓子。
可张伟心里也清楚,真正让人发紧的,从来不只是粮袋里的粗细。
是风!有些风,吹起来前,先从人说话的口气里变。
粮店这边开会的次数越来越多。
主任周建民三天两头往上级主管单位跑,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沉。
高强在库房里带着人重新盘库存,连过去积压的旧票据都翻出来归档。
孙桂芬在财务室里把账本压得整整齐齐,谁来借一张纸,她都要问清楚用途。
唐秀兰在前厅也不再像过去那样随口闲聊。
柜台前有人抱怨供应,她只淡淡地说一句:
“按规定发粮,有意见找组织反映,别在窗口嚷嚷。”
这话听着不近人情,可张伟知道,她不是不讲人情,是有些话不敢多说。
一次早会后,周建民把张伟单独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几本红色学习本,还有一摞票证账复核表。
周建民把门带上,声音压得很低。
“张伟,最近特殊时期,账目一定要干净,凡事都要留痕,知道嘛?”
张伟点头:“主任放心。”
周建民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吓唬你。
现在外头话多,帽子也多。
咱们粮店看着只是发粮,可群众口粮在手里,谁都盯着。
要是我们的一个瑕疵,就能让人说出十样事。”
高强在旁边补了一句:“尤其你,你年轻,前头荣誉多,又跟工业系统有来往,更不能让人抓住一点小尾巴。”
张伟沉声道:“我明白。”
周建民把一本随身红色学习本推给他。
“这个带着。
不是让你装样子,是该学就学,记得也要背背,该表态就表态。
别当出头鸟,也别当落后户。”
张伟接过来,心里发沉。
他不能说自己知道后头会发生什么。
他只能一步一步,把家里能堵的漏洞先堵上。
那天晚上,他把几本学习本带回家属楼。
王莉莉正在给两个孩子洗小衣裳,
张文、张武一个坐在小木床里啃布老虎,一个攥着拨浪鼓乱晃。
刘桂兰也在,见张伟拿着材料回来,皱眉道:
“又开会了?”
“嗯。”张伟把材料放到桌上,
“以后家里说话也注意点。
爸那边我回头提醒,您和莉莉也别在外头议论人和事。
张晓那里也一样。”
刘桂兰嘴上不耐烦道:“我一个做饭带孩子的老太太,能议论啥?”
可当晚张伟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厨房小灯还亮着。
刘桂兰坐在桌边,戴着老花镜,正磕磕绊绊地背红色语料上的几句话。
张建国坐在对面,听得直犯困。
刘桂兰忽然抬头瞪他。
“老张,我刚背错了,你咋不提醒?”
张建国揉了揉眼睛。
“我也没记住。”
刘桂兰气得拍桌子。
“你还轧钢厂老工人呢,觉悟咋还不如我?”
张伟站在门口,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普通人家的自保,就是这么笨拙。
不想害人,也不想出头。
恰巧的是,张晓的分配,也是在这个时候定下来的。
她中专念得不错,原本有老师建议她去宣传系统。
张晓自己也动过心。
“哥,宣传口多体面啊。还能写稿、办活动,跟我以前在文化馆培训也对口。”
张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张晓被他看得发虚。
“哥,你是不是不赞成?”
张伟把水杯放下。
“晓晓,宣传口是体面,可现在太靠前。
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期,越靠前,风越大。
你性子又直,嘴快,去了那边容易被人当枪使,未必合适。”
张晓也有些不服道:“那我去哪里?”
“财政系统。”
“财政?”张晓愣住,
“天天跟数字、账本打交道?那不是跟你一样了吗?”
张伟笑了笑:“比宣传口稳,不是绝对没风险,但至少不是风口,你学东西快,又细心,去那边,我倒是觉着挺好的。”
张晓咬着嘴唇:“是不是你听见什么了?”
张伟没有把话说透。
“有些话不能明说。你听哥一句,先稳住。以后真想做别的,等风过去再说。”
张晓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行,我听你的。”
几个月后,她一个同学去了宣传系统,刚开始风光得很,人人羡慕。
可没多久,那边天天开会,口径一变再变,连写错一句话都要反复检查。
张晓回来时脸色发白。
“哥,我那同学哭了好几回。她说连晚上做梦都在改稿子。”
张伟只说:“嗯嗯,看来我们当初的抉择是正确的!”
张晓低声道:“哥,谢谢你。”
张伟摸了摸她的头。
“你以后少顶嘴,就是谢我。”
张晓原本还有点感动,听见这句立刻翻白眼。
“你这人真不会煽情。”
张伟笑了。
……
转眼间又到了下一年,风一下就不再是暗里吹。
轧钢厂先乱起来。
车间里生产任务还在,可会多了,标语多了,人心也浮了。
有些工人一天没摸几下机器,先围在一起讨论谁说错了话,谁家成分不清楚。
张建国回家时,脸上越来越少笑。
“厂里今天又停了一下午。”他把搪瓷缸放下,
“机床不开,人却比干活还累。”
“唉,现在啊……”
“有时候真不知道,自己的手脚应该往哪放!”
刘桂兰低声问:“你没乱说话吧?”
张建国看她一眼。
“你当我傻?我就一句话,组织怎么安排我怎么干。”
张伟点头道:“爸,这样就对,劳动保护试点那边也别抢功,材料按流程交,别私下议论谁对谁错。”
张建国沉默片刻。
“我知道。”
另一边,95号院里人们的命运也开始分化。
易中海收敛了。
过去他还想靠聋老太太、傻柱、贾东旭慢慢把院里权威拾回来。
现在却连中院门口都不太站了。
别人吵架,他最多说一句:
“有事找街道,别在院里闹。”
傻柱从锅炉房慢慢回了食堂,可早没以前那么横。
嘴还是欠,但拳头收了不少。
他自己也知道,风大了,谁手里有旧账,谁就容易被人翻出来。
饭盒的事,他现在连提都不敢提。
刘海中却像忽然又活了。
他当了车间里的一个纠察小组长,胳膊上戴着满大街那种红布条,走路都比以前挺直。
回院时,他背着手,眼睛往每家门口扫。
“院里也得注意风气。谁家有旧东西、旧书,该清理就清理,别等人找上门。”
刘光天在旁边小声嘀咕:“爸,您先把自己柜子里的旧报纸清了吧。”
刘海中脸一黑。
“你少跟我贫!我这是提醒大家!”
院里人表面点头,心里却都有点烦。
阎埠贵是最倒霉的。
他教师身份本来就敏感,前些年又因为院里那些事挨过学校处分。
现在风向一变,他先被人揪出来说“旧式教书先生作风”。
没有人真把他打成什么大案,可让他写检查、扫地、挨批,已经足够把他的体面磨得一干二净。
他回来时,眼镜歪着,衣服上全是灰。
三大妈杨瑞华红着眼给他端水。
阎解成站在一旁,脸色复杂。
他本来想趁这个机会提分家。
话都到嘴边了,看见杨瑞华哭,又怂了。
最后只敢偷偷把这个月工资藏下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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