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站在门口,手里那封信被她攥得有些皱。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刘桂兰最先沉不住气。
“秦淮茹,你这话啥意思?还有谁?”
秦淮茹看了一眼张晓,又看向张伟,声音压得很低。
“于莉!”
张伟眉头一动。
张晓也愣住了。
“于莉?就是当初阎解成相亲那位?”
秦淮茹点点头。
“是她,信里说,这批下林家村的城里青年干部和学生有几个,张晓在名单里,于莉也在。
还有一个宣传口出来的姑娘,好像叫赵小芸。
林家村那边现在已经接到通知了,让大队提前安排住处和活计。”
刘桂兰听见“活计”两个字,眼眶一下又红了。
“安排啥活计?晓晓一个姑娘,打小也没下过地,让她去村里干什么?挑水?割麦?还是下河挖泥?”
张晓咬着嘴唇,明明脸色发白,却还是挺了挺背。
“妈,我不是小孩了。”
刘桂兰回头瞪她。
“你不是小孩,你也是我闺女!”
张晓眼圈也红了,可没有哭。
这两年家里风浪一波接一波,她再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撒娇、抢糖葫芦的小姑娘了。
张鸣去了云南,哥哥成了家,嫂子生了孩子,家里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现在轮到她,她不能一出事就缩回母亲怀里。
张伟接过秦淮茹手里的信。
信是秦淮茹一个堂兄托人送来的。
字写得不算好,但意思很清楚,
林家村接到通知,要接收几名从城里下来的青年。
其中有一个叫张晓的姑娘,听说住在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和秦淮茹一个院。
堂兄让秦淮茹若方便,就提前带句话,村里好有个准备。
信末还提了一句,村里现在人心也乱,有人想借城里人下来立点威风,让秦淮茹提醒一句,别让姑娘一来就顶事。
张伟看完,眼神渐渐沉了些。
“这封信来得及时啊!”
秦淮茹轻声道:“我收到就过来了。
张伟,我知道现在求人不容易,我也不敢把话说满。
林家村是我亲戚家那边,他叫林朝在村里还说得上几句话,但村里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大队里有支书,有会计,还有记分员。人多嘴杂,谁也不好保证。”
刘桂兰立刻道:“秦淮茹,你能帮着递句话就行。咱不让晓晓搞特殊,就是别让人欺负她。”
贾张氏这时候也跟着秦淮茹过来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先往桌上那包东西扫了一眼,又赶紧收了回来。
“桂兰,我说句不好听的啊,姑娘下乡,最怕的不是干活,是人不熟。村里人嘴碎,有些老娘们儿看城里姑娘穿得干净,就说人家娇气。你要是不提前托人,去了就得吃闷亏。”
刘桂兰平时不太爱听贾张氏说话,可今天这话,她听进去了。
“那咋办?”
贾张氏坐到门边,压低声音说道。
“求人不能空口。别拿钱,农村人收钱烫手,还容易让人说。拿点实在的。盐、针线、肥皂、药片、旧衣裳,再有一点粮食。别太多,多了招眼,少了没人当回事。你懂不?”
张伟看了贾张氏一眼。
这个老寡妇平时贪小便宜,嘴也碎,可真到这种人情关口,她确实知道怎么活。
秦淮茹也点头。
“我婆婆这话没错。拿钱不合适。村里人更认东西。尤其现在药不好弄,谁家孩子发个烧、拉个肚子,都急得团团转。”
贾东旭晚些时候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像以前那样拐弯抹角,只对张伟说:
“林家村那边,我去过两回。林朝人还算正,不是那种见东西就眼红的。你要去,我陪你走一趟也行。”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些意外。
贾东旭也低声道:“张伟以前提醒过我一回,我记着。这事能帮就帮一把。”
张伟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份情,我记下。”
“别。”贾东旭摆摆手,
“我不是来让你记情的。晓晓一个姑娘下去,谁家摊上都难受。再说,咱们一个院这么多年,也不能光看热闹。”
贾张氏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不能光看热闹?以前院里热闹你也没少看。”
贾东旭被亲妈噎得脸一红,屋里气氛反倒松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张伟先去了南锣鼓巷国营粮店。
他不能说走就走。
现在这种时候,介绍信、请假条、粮店证明,哪一样都不能乱。
周建民听完来意,没有马上表态。
他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张晓下林家村?”
张伟点头。
“是。家里想提前去看看情况。不是去闹,也不是找人改安排,只是确认住处和接收手续。”
高强在旁边说道:“特殊时期,这个事得谨慎。现在谁都盯得紧。你现在作为单位的出纳组副组长,出去必须手续齐全啊。”
张伟把准备好的请假条放上去。
“主任,我请一天假。今天把手里现金账和票证账交接给孙姐,回来后补复核。”
周建民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先想好了。”
张伟说道:“现在不是讲方便的时候。越是家事,越不能乱单位规矩。”
周建民点点头。
“行。我给你开单位证明,只写探望下放亲属、了解接收情况。别写乱七八糟的。到了村里,少说话,多看。别拿单位身份压人。”
“我明白。”
孙桂芬听说后,把账本接过去,一边核一边说道:
“张伟,出去也别乱给人承诺啊!”
张伟点头:“孙姐放心。”
唐秀兰在前厅听见,叹了一口气。
“晓晓那丫头,我还记得她唱《歌唱祖国》那会儿呢,眨眼就要下乡了。”
陈跃进从库房扛着袋子出来,闷声道:
“下去也不一定是坏事。就是得有人照看着。村里不是城里,规矩不一样。”
张伟收好证明。
“所以我得去一趟。”
下午,张伟又去了街道办。
王主任看到他,已经猜到几分。
“为张晓的事?”
张伟点头。
“王主任,我不求改安排,也不求特殊照顾。就是想要一封正当介绍信,说明张晓家庭情况和本人表现。她下去后,我们也好跟林家村那边对接。”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她这些年看着张家一步一步起来。
张伟为人老成、做事稳当,张建国老实,刘桂兰嘴硬心软,张晓那孩子也争气。
可这年月,不是争气就能避开所有浪。
王主任打开抽屉,拿出介绍信纸。
“张伟,我给你开,但话说在前头。介绍信只能写事实,张晓在街道活动中表现积极,家庭成分清楚,遵守组织安排。不能写什么请照顾,更不能写人情话。”
“嗯嗯,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抬头看他。
“你也别怪我说得硬。现在字字句句都要经得住看。给你留这条路,是让你正规去、正规看、正规交接,不是让你拿着街道办的信去压大队。”
张伟认真道:“王主任放心,我不会让您为难。”
王主任写完,盖了章,递给他。
“你这个人我放心。可到了村里,别太软。规矩要讲,人情也要讲。有人真想拿张晓立规矩,你也别当没看见。”
张伟把介绍信收好。
“我明白了。”
当晚,张家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给张晓一个人收,是给林家村那边做人情铺路。
王莉莉列了一张清单。
“一包红薯干,两斤棒子面,一点盐,两块肥皂,一包针线,几片退烧药和止泻药。再拿两件旧棉衣,洗干净,能给村里需要的人。”
刘桂兰看着清单,点头。
“行。别太多,多了招人眼。也不能太少,太少不像话。”
张晓自己收拾衣裳。
她把平时舍不得用的红头绳放进小布包,又想了想,拿出来塞给刘桂兰。
“妈,这个我不带了。”
刘桂兰一愣。
“咋不带?你不是最喜欢?”
张晓笑了笑。
“村里干活戴这个太扎眼。等我回来再戴。”
刘桂兰鼻子一下酸了。
她转过身,假装去看灶火。
“行,妈给你收着。”
张伟看在眼里,心里发疼,却没有说。
张晓长大了。
这成长不是靠谁讲大道理,是被时代一点点推出来的。
第二天天刚亮,张伟骑车出门。
后架上绑着两个布袋,前杠上挂着介绍信和证明装成的小皮包。
秦淮茹也跟着去。
她得回亲戚家一趟,先把话递到位。
贾东旭原本也要去,可轧钢厂临时有会,只能作罢。
临出门前,他把一包卷好的旱烟塞给秦淮茹。
“给亲戚林朝。别说是买的,就说我自己留的。”
贾张氏在旁边补了一句:
“跟林朝说,事办不办成先不说,别让人小看咱城里来的姑娘。真有人欺负张晓,那就是打咱秦家亲戚的脸。”
秦淮茹哭笑不得。
“妈,您这话我可不敢原样说。”
贾张氏一瞪眼。
“你换个好听的说。”
从城里到林家村,路不算近。
张伟骑一段推一段,秦淮茹坐后座也不踏实,时不时下来走。
路上土多,车轮碾过干硬的土路,咯吱咯吱响。
两边地里刚有些绿意,村口的墙根下晒着几件打补丁的衣裳,井台旁有两个妇女在打水,看见张伟和秦淮茹,都停下来看。
“淮茹回来了?”
“哟,城里来的?”
“稀客啊!居然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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