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笑着应道：“回亲戚家看看，顺便办点事。”
一个妇女看了看张伟后架上的布袋，眼神动了动。
秦淮茹立刻说道：“这是给大队登记用的东西，别乱瞧。”
那妇女笑了笑，没再问。
林家村的大队房在村中间，土墙，木门，门口挂着一块旧牌子。
院里有井台，有一排晒衣绳，旁边堆着农具。
秦淮茹带着张伟先进了林朝家。
林朝四十多岁，脸晒得很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腰上别着旱烟袋。
他看见秦淮茹，先笑了。
“淮茹回来了？这是你们院那个张伟？”
秦淮茹点头。
“嗯呢，就是他。张晓就是他妹妹。”
林朝看向张伟，语气平淡地道，
“城里来的，路不近，辛苦了。”
张伟把东西放下，没有急着说求人。
“林大叔，打扰您了。张晓到林家村，是组织安排，我们是来报到的。
今天来，是想提前了解村里接收情况，免得到时候给大队添乱。”
林朝听完，点了点头。
“嗯嗯，你要是上来就说让我们照顾，我还真得皱眉。”
秦淮茹笑道：“表叔，张伟不是那种人。”
张伟拿出介绍信和粮店证明，又把街道介绍信递过去。
林朝没有摆谱，一张张看完。
“手续齐，现在手续不齐，谁都不敢接。”
张伟又把布袋推过去。
“这是家里一点东西，不是给谁个人的。药品和针线，可以放大队；红薯干和棒子面，给您这边安排接收时用。东西不多，就是一点心意。”
林朝看了一眼，脸色没有贪意，反倒把布袋往回推了推。
“钱有吗？”
张伟一怔，随即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准备了一点。”
林朝把纸包按回去。
“钱不要。农村人收钱，传出去难听。你这东西留下，我不说是送礼，就说城里亲属给下放人员带的日用品，大队登记后统一安排。这样谁也挑不出毛病。”
张伟心里一定。
这个林朝，确实是明白人。
“那就按您说的办。”
林朝拿起旱烟袋，没点，只在手里捏着。
“张晓住处，暂时安排在林老三家西屋。那家没小伙子，只有老两口和一个小孙女，干净些。活计嘛，刚来先让她跟妇女组学，挑重担肯定不合适。但你也得知道，村里不可能让她光坐着。”
张伟点头：“该干的干。只要安排合理，我们家没意见。”
林朝看他更顺眼了些。
“还有一件事，和她一批来的，有于莉，还有个叫赵小芸的。于莉还好，听说是个手巧的姑娘。赵小芸就不好说了，宣传口出来的，嘴快，心也高。她要是到了村里还端着城里架子，难免惹事。你妹妹别跟着搅。”
张伟记下道，“我会提醒她。”
秦淮茹在旁边说道：“表叔，晓晓那孩子不坏，就是没吃过农村苦，您帮着看一眼。”
林朝瞪她。
“你当我不知道？你信都写来了，我还能把她往火坑里推？不过村里有人不一定听我的。记分员胡二河最近挺能跳，老想拿城里人立威。到时候真有事，你们别急着闹，先找我。”
张伟听见“胡二河”这个名字，心里也默默地记下了。
中午，林朝留他们吃了一顿饭。
红薯粥，咸菜，一盘炒野菜。
张伟没有嫌弃，端起来就吃。
林朝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眼神里透露着认可。
吃完饭，他带张伟去大队房。
支书林大山正在院里和会计说话。
林大山年纪不小，脸方，眉毛浓，看着像个不爱废话的人。
林朝把人介绍了。
“这是张晓她哥张伟，是国营粮店的出纳。手续带齐了，来看看接收安排。”
林大山接过介绍信，看完后说道：
“按组织安排来，我们大队接收。姑娘下来了，该锻炼锻炼，也该保护保护。你们家别担心，也别想着搞特殊。”
张伟说道：“支书，我们不搞特殊。只求按规矩。”
林大山看了他一眼。
“按规矩就好。”
旁边会计低声道：“城里来的姑娘，吃不了苦的多。到时候别哭着闹着要回去。”
秦淮茹脸一沉。
张伟却笑了笑。
“她要是真闹，我这个当哥的先说她。但她要是没闹，有人非说她闹，那我也得问问。”
林大山眼神一动。
林朝嘴角微微一翘。
这话不冲，却说得挺在理的。
林大山点头。
“行。人来了再说。你今天先看住处。”
林老三家的西屋不大。
土炕，木箱，窗纸补过，角落里有个小桌。屋里不算亮堂，却干净。
院里有井台，晒衣绳上挂着小孩衣裳，老两口说话也和气。
张伟看完，心里松了一点。
至少不是最坏的安排。
傍晚回城前，林朝把张伟送到村口。
“张伟，有句话我说前头。你妹妹下来了，你能帮一次两次，不能天天守着。她自己也得立得住。”
张伟点头。
“我知道。”
林朝又说道：“不过你放心。只要我在林家村，她不惹事，就没人能随便欺负她。”
张伟郑重道：“林叔，这份情，我记下。”
林朝摆手。
“别动不动记情。淮茹嫁到你们院，这些年也没少受难。你们张家没欺负她，这就是情。人情这东西，来来回回才叫人情。”
回城路上，秦淮茹坐在后座，轻声说道：
“张伟，我表叔人直，说话不好听，你别介意。”
张伟说道：“直话比虚话好。”
秦淮茹沉默了一会儿。
“晓晓下去以后，我会常写信回去。让他们盯着点。”
“谢谢。”
秦淮茹笑了笑。
“别谢太早。等晓晓真去了，才知道难不难。”
张伟没有反驳。
他知道秦淮茹说的是实话。
几天后，张晓正式下去。
张伟和刘桂兰送她到集合点。
张晓穿着洗得干净的蓝布棉袄，背着包，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
她没有哭。
刘桂兰反倒哭得不行。
“到了那边，写信。吃不惯也得吃。别跟人吵，别逞强。有人欺负你，你就写信回来，别自己硬扛。”
张晓抱了抱母亲。
“妈，我记住了。”
张伟把小本子递给她。
“每天记点事。不是让你写文章，是让你知道自己每天做了什么。遇到人，遇到事，记下来。”
张晓点头。
“哥，我不会给家里丢人。”
张伟看着她，心里发疼，却只是替她把包带紧了紧。
“你不用给谁争脸。平安，稳住，别乱说话。真遇到事，先找林朝，再找秦淮茹亲戚家，不要一个人顶。”
张晓眼眶红了。
“嗯。”
车走的时候，刘桂兰几乎站不住。
张伟扶着她，看着张晓坐在车上，一直挺着背，没有回头哭。
他知道，妹妹是真的长大了。
两天后，张伟又骑车去了林家村。
这次是确认张晓安顿情况。
秦淮茹也去了。
张晓见到张伟时，正在林老三家院里洗碗。
她袖子卷着，手泡得发红，脸上却还算稳。
“哥。”
张伟看着她，胸口像被压了一下。
他很想说“跟我回去”。
可他不能这么做，只是走过去，看了一眼她住的西屋。
“睡得惯吗？”
张晓笑了笑。
“炕硬，不过暖和。秦奶奶人挺好，还给我留了热水。”
秦淮茹进屋跟林老三家的老太太说话，林朝也来了。
“你妹妹不错，没哭没闹。今天早上还帮着挑了半桶水，虽然洒了一路。”
张晓脸一红。
“我明天就不会洒了。”
张伟看着她，笑了一下。
“慢慢来。”
事情看着比想象中顺。
张伟把带来的几样东西登记给了林朝，又去大队房跟林大山打了招呼。
一切按规矩。
没有摆身份，也没有说硬话。
傍晚，张伟准备回城。
他把自行车推到村口，秦淮茹正和张晓说着悄悄话。
张伟刚要跨上车，忽然听见大队院那边传来争吵声。
一个粗嗓门拔得老高。
“城里来的就能搞特殊？明天她去挑粪！谁说都没用！”
林大山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胡二河，你少在这儿乱安排！”
秦淮茹脸色一变。
林朝也从屋里冲出来。
张晓站在原地，脸色白了白，却没躲。
张伟原本已经扶住车把。
听见这话，他慢慢把自行车停下，转身看向大队院方向。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谁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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