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武听不懂,还抱着她脖子喊:
“奶,糖。”
刘桂兰嘴上骂:“吃吃吃,跟你爸小时候一样馋。”
手却已经去柜子里摸出半块水果糖,掰成两小块。
王莉莉看见张伟回来得早,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张伟把搪瓷缸放到桌上。
“我暂时离岗,配合粮店查账。”
刘桂兰手一抖,糖差点掉地上。
“啥?停职?”
张伟说道:“不是处分,是有人反映旧账和票证交接有问题,工作组要查。”
刘桂兰立刻急了。
“你那账还能有问题?你这人睡觉都恨不得把账本抱怀里,谁瞎了眼说你账不清?”
王莉莉没有急着骂。
她把张文放到一边,问得很快。
“谁查?上级工作组?还是粮店内部?”
“上级工作组,姓马。周主任、高强都在。”
“他们让你交接了什么?”
“现金匣、票证册、存根夹。”
“你有没有拿任何东西回来?”
“没有。”
王莉莉松了口气。
“那就好。现在最怕说不清。你离岗也好,先避开。账要是真清,越查越清。”
刘桂兰急道:“可停职名声不好听啊。”
王莉莉看向她。
“妈,眼下名声好听不重要,安全最重要。张伟这个位置太关键了,谁要想找把柄,迟早盯他。现在他离开岗位,反倒少了别人下手的机会。”
张伟看着妻子,心里很是满意。
王莉莉不是只会哄孩子。
她对风向,一直比很多人清楚。
张建国傍晚过来,听说后只沉默了一会儿。
“你手里干净吗?”
张伟点头:“干净。”
“那就稳住。”张建国说道,
“别急着解释,别到处喊冤。该谁问,你答谁。多说一个字,都可能被人拧成别的意思。”
张伟应下了。
夜里,一家人吃饭。
桌上是窝头、炖白菜,还有刘桂兰特意给两个孩子蒸的一点南瓜。
张文吃得慢,一口一口很认真。
张武吃两口就想抓哥哥碗里的。
刘桂兰拿筷子轻轻敲他小手。
“你个小混账,自己碗里的还没吃完,就惦记别人的。以后是不是也想学你二叔,嘴比手快?”
张武咧嘴笑。
压抑的屋里,因为两个孩子,总算有了点活气。
吃完饭,张伟把石毅留下的旧笔记和那封信又翻出来看了看。
王莉莉坐在旁边,低声道:
“石毅的事,先别碰。”
“我知道。”
“粮店查账,可能只是查账,也可能有人借题发挥。你不能同时碰两条线。”
张伟点头。
“嗯,还是先过粮店这一关。”
另一头,九十五号院也在送人。
棒梗要下乡了。
贾东旭还活着,贾家的命运和原先已经不一样。
棒梗不是那个只会偷鸡摸狗的混小子。
他这些年看着父亲在轧钢厂熬,看着母亲秦淮茹在家里缝缝补补,看着贾张氏嘴硬心软,也看过傻柱从食堂到锅炉房再回来。
他早熟得很。
出发前一天,秦淮茹给他缝包。
小当和槐花在旁边抹眼泪。
贾张氏嘴上骂:
“哭啥?男娃出去锻炼锻炼是好事。棒梗,到了乡下别逞能,也别让人欺负。谁要抢你东西,你就先记着,别傻乎乎硬打。”
棒梗点头。
“奶,我知道了。”
贾东旭坐在桌边,把自己攒的一把零钱推过去。
“不多,拿着。路上别乱花。到地方先写信,缺啥说。别报喜不报忧,听见没?”
棒梗看着父亲,第一次没有贫嘴。
“爸,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小当和槐花。”
秦淮茹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棒梗站起来,忽然朝贾东旭鞠了一躬。
“爸,我走了以后,您别太累。”
贾东旭眼圈也红了。
“臭小子,说啥呢。老子还没老。”
傻柱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一小包炒黄豆。
“棒梗,拿着。路上嚼两口。别跟你傻叔客气。”
棒梗接过去,声音低低的。
“傻叔,谢谢。”
傻柱一愣,赶紧摆手。
“谢个屁。到了外头机灵点,别犯浑。你要是跟你小时候一样手欠,没人惯着你。”
秦淮茹瞪他。
“柱子,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傻柱挠头:“我这不是实话嘛。”
易中海也来了,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他现在很怕掺和别人家的事,可棒梗毕竟是他徒弟的儿子,他还是拿来一双旧手套。
“路上用得着。”
棒梗接了,规规矩矩说:“易师傅,谢谢您。”
易中海听见这个称呼,心里又酸又软。
“好,好……”
送棒梗那天,院里来了不少人。
刘家也有人要走。
刘光福被安排去外地农场。
刘海中坐在门口,想摆父亲架子,却又说不出什么硬气话。
刘光福背着包,眼睛通红。
“爸,妈,我走了。”
杨瑞华哭得不行。
刘海中憋了半天,只说:
“到了那边,别给刘家丢人。”
刘光福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爸,我不给您丢人。您也别再给我们惹事了。”
刘海中脸一僵,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却没法骂。
阎家那边也冷清。
阎解放被安排走,阎埠贵翻箱倒柜给他找东西,嘴里还念叨:
“这针线包值两毛,这饭盒别弄丢了,这布袋还能用……”
阎解放听得烦。
“爸,我都要走了,您还算这个?”
阎埠贵手一停。
“我不算,你到了外头缺东西咋办?”
阎解放本来想顶,最后却没顶出来。
三大妈杨瑞华在旁边掉眼泪。
一家人平时吵吵闹闹,真到离别时,那点冷暖才露出来。
张伟没去送太多人。
他只是回九十五号院看了张建国,顺便把一包水果糖给秦淮茹,让她给棒梗带上。
秦淮茹接过来,低声道:
“张伟,谢谢。”
“路上用得着。”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
“粮店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你要是需要人说话……”
张伟摇头。
“不用。单位账的事,靠账说话。”
贾东旭点点头。
“也是。你这人,账比嘴硬,哈哈哈……”
张伟笑了笑。
回到家属楼后,王莉莉已经把两个孩子哄睡了。
屋里只亮着一盏小灯。
张伟从柜子最里层取出一个布包。
打开后,里面是几本很薄的册子。
不是粮店正式账本。
是他这些年自己记的副册。
每一笔现金交接、每一次粮票复核、每张异常存根旁边,他都用最简单的字记了日期、经手人、见证人。
王莉莉看着那几本副册,轻声道:
“你早就防着这一天?”
张伟摇头。
“不是防谁。我这活儿,靠记性不行。手里多留一份清楚,心里踏实。”
王莉莉看着他,忽然笑了。
“现在这份踏实,怕是要救你一回。”
张伟把册子重新包好。
“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
“什么时候拿?”
“等他们觉得账能咬住我的时候。”
王莉莉点头。
窗外夜色很沉。
粮店那边,工作组还在翻旧账。
有人以为张伟停职,就是倒了。
可张伟坐在灯下,看着那几本副册,
他本来想暂避锋芒。
但如果有人非要拿粮店旧账往他身上扣,那就别怪他把账摊开,让所有人看个明白。
这一局,谁的账不干净,还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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