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林到人民银行总行那天下午,看似穿得很规整。
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手里夹着一个旧皮包,脸上还是那副笑。
似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成林在会议室里见他,张伟也在。
桌上摆着三份材料。
第二机修厂王雯的底稿,财政口张晓的复核摘记,还有总行旧账附件复印件。
周林进门时,看见张伟,眼皮轻轻跳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道,
“哦,张伟同志也在啊?”
张伟站起来,语气平稳地回道:
“周科长好。”
周林笑着摆手:“别这么客气。咱们都是做财会工作的,最近第二机修厂材料流转有点误会,我来就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罗成林端着搪瓷缸,没接他这句“误会”。
哼,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特么都快抄家了,还他妈“误会”?
“周林同志,先坐,材料都在,今天不谈感觉,只谈规矩。”
周林脸上的笑淡了半分。
“当然……当然。规矩最重要。”
张伟把一张交接表推过去。
“这是财政口送来的材料流转说明。赵辰说,这份补表是经你手交给他的。你前一份说明里写的是‘因工作需要临时传阅’,但没有登记、没有签收,也没有复核人见证。”
周林看了一眼,笑道:“特殊时期嘛,很多工作都很急。就是同志之间互相递个材料,也不必每次都像审犯人似的吧?”
罗成林放下搪瓷缸,也开始严肃道,
“这不是普通材料,它对应第二机修厂维修周转款,牵着财政拨付、银行转账、厂方入账三道手续。你一句‘急’,就能把基本规矩给抹了?”
周林还想打圆场。
“罗科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年轻同志可能理解偏差,赵辰又太冲动,所以才闹出误会。”
本意还想将这口锅扣在赵辰身上,但是张伟翻开另一份材料,继续问道:
“那这张呢?”
周林低头看去,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总行档案室补登记表。
上面写着,周林曾于赵辰出事前一天,以“协调财政口材料”为由,要求调阅六五年十月旧账附件复印件。
旁边还有档案室签名。
胡德路。
胡德路这个人平时滑得像泥鳅,可这次他签得比谁都清楚。
张伟声音不高。
“周科长,你昨天来总行前,已经接触过这份旧附件,下午又到总行说要‘协调材料’。请问,是协调哪一份?为什么没有财政口正式函?”
周林额头浮出一点汗,没想到张伟逼到这种程度。
“我就是想确认情况,怕财政口和总行之间信息不一致。”
张伟点点头。
“所以你确认后,赵辰身上掉出金条,林清清承认私下提供张家情况,王雯证明第二机修厂原表未变,现在你又说是误会。”
罗成林接了一句:
“周林同志,有些东西啊,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林的笑彻底没了。
他知道自己没法再圆谎。
可他也不是赵辰那种一急就露底的人。
他把手放在桌上,慢慢说道:
“我承认,材料流转上有不严谨之处。至于赵辰收受金条,那是他个人问题。林清清私下传话,也是她自己没分寸。我最多是工作方法简单,管理不严。”
周林把锅都甩完了后,至多也就落得一个“管理不严”,张伟没有追着骂。
因为这时候骂没用。
周林这种笑面虎,最擅长把脏水拆成几盆,分别泼到下属头上。
但是张伟背后还有杀招,重新把一份新的登记单放到桌上。
“那就请周科长按你的说法,逐项写情况说明。第一,何时接触第二机修厂补表;第二,何时向赵辰交代核查张晓;第三,何时调阅总行旧附件;第四,为什么没有正式函件。”
周林看着那张纸,眼底终于有了冷意。
“张伟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把我往死里逼?”
张伟看着他。
“不是我逼你,是咱的基本流程逼你。你要是干净,写清楚就行。”
罗成林跟着说道:
“写吧,今天写不清,明天去政治处解释,你更不好说。”
周林握着笔,半天没动。
他终于明白,张伟不好斗。
不是因为张伟官大,是这人根本不给你情绪上的口子。
这人放的招数不是一下子就全部使出来
看着眼前的局势,牌一张一张的出,这年轻人真的不讲武德!
但这一局,周林没当场被干趴下。
但财政口、总行、第二机修厂三处材料连在一起,他已经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笑着站在背后。
赵辰交代得越来越多。
王雯也把第二机修厂那边的底稿交得齐全。
胡建军被停了手头档案工作。
周林被调离原岗位,等待组织的进一步审查。
总行会计科里,张伟接管旧档案复核。
罗成林第一次当着全科人的面说道:
“旧账复核这件事,由张伟同志牵头。不是因为他年轻,也不是因为他刚调来,而是因为这几次核查证明,他都能秉公办事,专业能力过硬,而且还能把账看透。”
胡建军坐在角落里,脸色有点发灰。
何秋萍低头整理材料,没说话。
张春兰眼里却是亮的,她心里也算明白,有了罗科的“背书”,。
从今天开始,会计科里没人再敢只拿“粮店出身”来说说张伟。
……
风浪没有立刻过去。
日子却总得往前过。
时间一点一点推移到某个年代的后期。
九十五号院里,老一辈人的腰都弯了些。
张建国头发白得明显,烟却慢慢戒了。
不是他自己多有毅力。
是张文和张武两个小子每次一闻到烟味,就一个捂鼻子,一个皱眉。
张文还一本正经地说:
“爷爷,老师说抽烟伤身体。”
张武更直接:
“咦,爷爷的嘴巴臭臭。”
张建国气得瞪眼。
“小兔崽子,敢说你爷爷臭?”
刘桂兰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说得对!你这烟味儿熏了我半辈子,现在孙子嫌你了吧?”
张建国嘴上不服,还是把烟袋收了起来。
后来,张伟回家看见他几天没抽,还特意买了点茶叶。
“爸,烟少抽,喝点茶啊。”
张建国接过茶叶,嘴上嫌弃:
“这玩意儿苦不拉几的,有啥好喝?”
刘桂兰在旁边拆台:
“再苦也比你那烟锅子强。”
日子就是这样,从惊心动魄,慢慢回到茶叶、烟袋、饭桌、孙子的吵闹里。
香江那边,许大茂也没有一飞冲天。
他先在小戏院干活,后来跟着一个放映设备商跑片源,给人修过机器,搬过片箱,也被老板骂过。
娄小娥生完孩子后,身体慢慢恢复。
她比许大茂稳。
娄半城年纪大了,落到香江以后,也不是立刻又变成叱咤风云的人物。
老资本家眼睛毒,却比谁都谨慎。
有一回,许大茂拿着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计划书去见他。
“爸,我想做服装。”
娄半城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放映员,做什么服装?”
许大茂也不恼。
“香江这边厂多,人也多。女人爱漂亮,小孩衣裳换得快。咱不做高档的,先做便宜结实的。小娥懂料子,我懂跑门路。先弄小作坊,挣一点是一点。”
娄半城翻了翻他的账。
账写得不好看,可数字清楚。
进料多少钱,工人多少钱,租铺多少钱,卖不出去亏多少,全列了。
娄半城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谁教你记账的?”
许大茂笑得有些尴尬。
“张伟那小子以前说过,账清人不慌。我当时还笑他土,现在才知道,人家是对的。”
娄半城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他一直觉得许大茂滑,不太靠得住。
可这几年,许大茂没跑,没把娄小娥和孩子丢下,也没拿娄家的底子乱折腾。
此刻,娄半城思索了半晌,最后拿出一笔钱。
不多。
至少比许大茂想象中少。
“我只给你这些。亏了,你自己去戏院继续搬箱子。赚了,再谈下一笔。”
许大茂愣了愣,随即把钱接过来。
“成,您这是考我呢。”
娄半城哼了一声。
“你要是连这点本钱都守不住,就别怪我看不起你。”
许大茂回去后,娄小娥正在给孩子改衣裳。
他把钱往桌上一放。
“小娥,老爷子给了。”
娄小娥看了一眼。
“比你想的少吧?”
“少多了。”许大茂咧嘴,
“不过也够。咱先做童装,布料别太花,针脚得结实。卖相得有,但不能贵得没人买。”
娄小娥抬头看他。
“你真想明白了?”
许大茂坐下,低声道:
“以前我就想让别人羡慕我。现在我想让我儿子以后不跟我一样,见谁都得陪笑。”
娄小娥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那就干。”
大茂服饰,就是这么起的头。
不是豪门开挂。
是一间小铺,一台旧缝纫机,几匹便宜布,还有许大茂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他跑铺子,娄小娥盯料子。
娄半城在后头看着,既不全放手,也不乱插手。
许大茂有时候累得跟狗似的,回家还要算账。
可他心里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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