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往前爬。
京城这边,贾家也迎来一件大事。
棒梗考上了北师大,消息传回九十五号院那天,秦淮茹手里还端着盆,听见邮递员喊“录取通知”,盆差点掉地上。
贾东旭正在屋里修凳子腿,听见动静,拄着门框就走了出来。
“谁的通知?”
棒梗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信封,嘴唇发抖。
“爸,妈,我……考上了。”
秦淮茹一把抢过通知,看了两遍,眼泪哗一下就掉下来。
“北师大,真是北师大!”
贾张氏从屋里冲出来,脚上的布鞋都穿反了。
“啥?我大孙子考上大学了?”
棒梗眼睛也红了,却硬撑着笑。
“奶,不是做梦。”
贾张氏一拍大腿。
“我就说我大孙子有出息!谁以前说棒梗不是好东西?谁说的?站出来,老娘不撕烂他嘴!”
这话一出,院里不少人都缩了缩脖子。
棒梗小时候确实不让人省心。
可这些年下乡,他变了。
插队那几年,他白天下地,晚上点煤油灯看书。
没有纸,就在旧报纸边上写字。
没有人教,他就把借来的课本翻烂。
下雨漏屋顶,他把书揣怀里,自己淋湿都不让书湿。
别人笑他“城里娃装文化人”,他也不吵。
只说一句:
“我得回去,我妈还等着我。”
高考恢复后,他第一批报名。
秦淮茹知道他要考,给他寄了两双鞋垫。
贾东旭寄了几块钱和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别怕输,认真考。
棒梗真考上了。
那天晚上,贾家摆了两桌。
不算大席,也不敢铺张。
炖白菜,炒土豆,豆腐粉条,还有一盆难得的肉片萝卜。
肉不多,可香味从中院飘出来,整个九十五号院都知道贾家是真办喜事。
秦淮茹一边忙,一边抹眼泪。
贾东旭坐在门口,脸上红得像喝了酒。
他还没喝呢,就已经有些晕。
傻柱拎着一瓶散酒来了。
“东旭,今儿我不空手。棒梗考大学,我这个傻叔也沾光。”
贾东旭接过酒,眼睛红了。
“柱子,这些年……多亏你照应。”
傻柱摆手。
“别说这个。孩子争气,比啥都强。”
易中海也来了。
他老了许多,背有点弯。
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给棒梗上大学用。”
棒梗双手接过,认真道:
“易师傅,谢谢您。”
易中海听见这声“易师傅”,心里有些失落,可更多的是宽慰。
现在还能被年轻人这么规规矩矩叫一声,已经不容易。
刘海中没来。
他身体不好,刘光天过来送了两斤红薯。
阎埠贵倒来了,手里拿着一本旧字典。
“棒梗,上大学用得上。旧是旧点,字还全。”
贾张氏接过来,难得没嫌弃。
“阎老师,这回您大方。”
阎埠贵苦笑。
“孩子读书,是正事。”
张伟也回了九十五号院。
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粮店的出纳了。
可他进院时,没有前呼后拥,也没摆架子。
他还是骑着自行车。
只是人到一定境界,气度沉下来,站在那里不说话,院里人也能感觉到分量。
张建国看见他,先皱眉。
“今天这么大风,还骑车?”
张伟笑道:“习惯了。”
刘桂兰从屋里探头。
“小伟,快来,棒梗考上大学了,你得说两句。”
张伟走到贾家门口,棒梗立刻站起来。
“张叔。”
张伟看着这个已经长成青年的孩子,点了点头。
“不错,下乡那几年没白熬。”
棒梗眼眶发热。
“张叔,当年我走的时候,您给的糖和药,我一直记着。”
张伟摆摆手。
“记那些干什么?你能考上,是你自己熬出来的。到了北师大,好好读书。以后当老师,就别误人子弟。”
院里人笑起来。
棒梗却很认真。
“我记住了。”
贾张氏在旁边抹眼泪。
“听见没,我大孙子以后是大学生,是老师!”
秦淮茹轻轻拽了她一下。
“妈,您小点声。”
贾张氏不服。
“我今天就大声点咋了?我贾家多少年没这么扬眉吐气了?我大孙子考上大学,谁爱酸谁酸去!”
没人笑她。
这话说得粗,却是实话。
贾家这些年苦过、丢脸过、被人瞧不起过。
今天,终于挺起腰一次。
……
酒桌上,难得张伟坐在张建国旁边。
张建国今天高兴,破例喝了小半杯。
张伟看了一眼。
“爸,少喝点。”
张建国瞪他。
“我烟都戒了,喝两口酒还不行?”
刘桂兰立刻接话:
“你还好意思说戒烟?要不是小文,小武嫌你嘴巴臭,还能戒?”
院里人又笑。
刘桂兰喝了点酒,脸红了些。
她看着张伟,忽然叹了一声。
“小伟啊,你现在官是越做越大了,可回家越来越少了。”
张伟筷子一停。
“妈。”
刘桂兰摆手。
“我没怪你。你忙,我知道。可妈有时候也想,你小时候在南锣鼓巷国营粮店当出纳,晚上回来还能坐桌边吃口热的。现在人出息了,倒见一面还得看日子。”
这话说得酒气上头,却也是真心。
桌上安静了点。
张伟放下筷子。
“妈,以后我多回来。”
刘桂兰眼圈红了,嘴上还硬。
“别光嘴上说。你爸嘴上也说少抽烟,说了二十年。”
张建国不乐意了。
“咋又说到我了?”
张武在旁边接话:
“爷爷以前臭。”
张建国气得伸手要敲他。
“你小子还记着呢?”
张文一本正经道:
“老师说,坏习惯要记住,防止复发。”
满桌人笑得不行。
张伟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心里又有些酸。
这些年,他在机关里看过太多材料、会议、风向、数字。
从最早粮店票证,到总行旧账,再到财政金融规划,他一路往上走,见的场面越来越大,说话也越来越谨慎。
可到了这张桌边,母亲一句埋怨,父亲一杯小酒,两个儿子一句童言,才让他觉着心里踏实。
饭后,秦淮茹送他到院门口。
“张伟,谢谢你今天来。”
“应该来。”
秦淮茹看着中院里热闹的人影,低声道:
“棒梗能走到今天,不只是我们家自己的功劳,那年他下乡,很多人都帮过一把。”
张伟说道:“人情是来回走的,你们当年也帮过张家。”
秦淮茹笑了笑。
“那时候谁能想到,现在孩子都考大学了。”
张伟抬头看了看院门。
“日子总得往前走。”
回到单位后,张伟又坐回规划司办公室。
桌上摆着几份新材料。
一份是关于轻工业恢复和出口试点的报告,还有一份是关于沿海地区来料加工可能性的调研。
还有一份,夹在最下头,纸张不显眼,标题却让他手指停住。
《香江中小服装企业加工能力及内地轻工配套建议》
材料附页里,有一个企业名称,大茂服饰?
张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张伟慢慢合上文件,眼神沉了下来,却不是坏事。
窗外,风已经和几年前不一样了。
那些压在人头顶的阴云,正在慢慢散开。
可新的浪,也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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