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民银行总行财会部二处副科长，到参与财政金融规划工作，几年下来，他一步步调到了规划司。
如今，张伟已经是规划司的处长。
张伟把那份《香江中小服装企业加工能力及内地轻工配套建议》压在桌上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规划司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脚步声少了，外头风声却不小，吹得窗框轻轻发响。
秘书徐阳抱着一摞材料站在门口，小心问了一句：
“张处长，这份香江服装加工材料，明天真的放到会上先讲？”
张伟抬头看他。
徐阳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做事谨慎，话不多。最难得的是，他不是那种只会把材料夹在胳膊底下跑来跑去的人。
他会看数字，也会看领导脸色。
有些年轻干部，一听“规划”两个字，张嘴就是大口号。
徐阳不一样，他先看库存，再看运输，再看外汇，再看工人培训。
张伟喜欢这种人。
“先讲。”张伟说道，
“轻工业恢复，不是小事。老百姓穿衣、吃饭、用东西，都在这上头。不能只盯着大机器、大厂房。”
徐阳犹豫了一下。
“可明天工业口那边也要汇报，说是几个大项目都等设备。进口机床、成套生产线、外汇额度，全都往前挤。咱们要是先提服装和轻工，怕有人说规划司不分轻重。”
张伟笑了一下。
“你觉得什么叫重？”
徐阳没敢随口答。
他想了想，说道：“重工业是底子，机床、冶金、化工、能源，都是国家骨架。可轻工业是民生，能见效快，也能换外汇。两头都重，就是钱不够、设备不够、人也不够。”
张伟点了点头。
“这话比材料上来得实在多。”
徐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伟把桌上另一份材料推给他。
“工业口那边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投，而是怎么投。现在有些项目，动不动就要进口整套设备，动不动就说国外先进。可设备进来了，谁会修？备件从哪来？工艺消化谁负责？科研单位跟不跟得上？这些不问清楚，钱花出去，机器趴窝，最后谁背账？”
徐阳脸色严肃了起来。
“张处长，您是觉得，有些设备采购报表不扎实？”
“不只是扎实不扎实。”张伟用手指点了点那份进口设备汇总表，
“我早年曾在粮店做出纳，那时候账小，几斤粮、一张票，也得对得上。后来到人民银行总行，看的是大账。道理一样，数字越大，越不能只看总数。”
徐阳低头看材料。
“这几份报表总额倒是对得上。”
张伟淡淡道：“总额最容易对。”
徐阳一怔。
这话他听别人说过。
据说张伟当年在总行查旧账时，就是一句“异常账看断点”，把好几条线查出来了。
现在这句话换成了进口设备。
徐阳心里忽然紧了紧。
“那明天会上，您打算怎么讲？”
张伟把香江那份材料递给他。
“明天先讲两件事。第一，轻工业不能再只靠老设备硬撑，要利用香江中小企业的加工经验，先把服装、鞋帽、日用品这些能快出货的东西做起来。第二，重工业进口设备必须配套科研消化和国产替代计划。只买机器不培养人，那是花钱买摆设。”
徐阳眼睛一亮。
“这样就不是轻重之争，而是投入方式之争。”
“对。”张伟说道，
“咱国家现在要往前走，不能再靠拍脑袋。每一笔外汇，都得问一句，用出去以后能不能长出自己的东西。”
徐阳低声道：“明白了。”
他抱着材料准备出去，刚到门口，张伟又叫住他。
“徐阳。”
“张处长？”
“明天把那份进口机床采购明细也带上。”
徐阳一愣。
“哪份？工业口昨天刚送来的那份？”
“嗯。”
“那份不是还没排进会议议程？”
张伟看着桌上的台灯，声音平稳。
“正因为没排进去，才要带。”
徐阳心里一跳。
他知道，明天的会，怕是不只是讲轻工那么简单了。
张伟回到国子监那套二进院时，已经快九点。
这院子不是买来炫耀的。
这些年政策一点点松动，落实房屋调换和居住手续时，王莉莉提醒过他，干部家里一切要走明路。
张伟也一直压着，没有用别人名义倒腾房子，更不沾经商的边。
这套国子监附近的二进院，是几次单位住房调整、旧宅腾退和合法承租手续合在一起才落下来的。
产权和使用关系都清清楚楚，房管口有登记，单位也报备过。
刘桂兰刚搬进来那会儿，还围着院子转了好几圈，嘴上虽说：“这院子大，扫起来要累死个人。”
可转头就把葡萄架下的石桌擦了三遍。
张建国更简单。
他看见院里有个能做小木工活的角落，第二天就把自己的旧工具箱搬了过来。
张伟推门进院时，厨房那边还亮着灯。
刘桂兰正擀面，案板上撒着薄薄一层面粉。
王莉莉坐在旁边摘菜。
她这些年也从青年干部变成了机关里能独当一面的人，说话做事更沉稳了。
可回到家里，袖子一卷，照样能坐在厨房陪婆婆摘半盆豆角。
刘桂兰抬头看见张伟，张嘴就骂：
“你还知道回来？你看看几点了！再晚点，面都成石头了。”
张伟笑道：“妈，我这不是赶回来了。”
王莉莉看了他一眼。
“会开得不顺？”
张伟洗了手，坐到小板凳上。
“还没开，明天才开。”
王莉莉立刻听出话里的意思。
“那就是明天不轻松。”
刘桂兰把面杖往案板上一放。
“你俩能不能别一回家就说工作？吃饭！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小时候在粮店当出纳，晚上回来还能老老实实吃面片汤。
现在当了处长，倒像国家少你一口饭就不转了。”
张伟没反驳。
“妈说得对。”
刘桂兰哼了一声。
“别光嘴上对。”
正说着，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武冲进来，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汗。
“奶，饭好了没？我快饿死了！”
刘桂兰一看他这德行，气得抬手就要拍。
“张武！你又去哪儿野了？你看看你这衣裳，泥点子都到脖子了！”
张武往张伟身后一躲。
“爸，救我。”
张伟看他一眼。
“你奶说得对。”
张武立刻瞪眼：“爸，您这就不仗义了。”
张文慢悠悠从后头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他和张武是双胞胎，长得有几分像，性子却差得远。
张文安静，喜欢拆东西、看机械图纸。
小时候拿木块搭桥，现在已经开始研究无线电和机械结构。
张武则坐不住，军装、队列、哨声，什么都能让他两眼发光。
张鸣寄回来的旧肩章，他一直宝贝似的收着。
刘桂兰看见张文，脸色立刻缓了。
“还是张文省心，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
张武不服。
“奶，我们俩谁是哥还不一定呢。”
张文认真地说道：
“出生记录写得很清楚，我早你八分钟。”
张武被噎住，半天憋出一句：
“八分钟也算？”
张文点头：“算。”
王莉莉忍不住笑。
张伟看着两个儿子，压在肩上的工作也轻了点。
饭桌上，刘桂兰给每人盛了一碗面。
张建国坐在主位，慢慢喝着茶。
他烟戒了，茶倒是喝上了瘾。
张武看见，立刻凑过去。
“爷爷，今天没偷抽吧？”
张建国脸一黑。
“臭小子，谁教你这么跟爷爷说话？”
张武一本正经说着：“张文说的，坏习惯要长期监督。”
张文低头吃面，淡淡道：“我说的是预防复发。”
刘桂兰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张建国气得看向张伟。
“你管不管？”
张伟忍着笑：“爸，孩子也是关心您身体。”
张建国瞪眼。
“你们一家子合伙管我。”
王莉莉给张建国夹了点菜。
“爸，您现在气色比以前好多了，少抽烟是好事。”
张建国这才缓了脸色。
“还是莉莉会说话。”
刘桂兰不乐意了。
“我说了半辈子，你就嫌我烦。莉莉说一句，你就听了。”
张建国喝了口茶，不吭声。
张武在旁边小声嘀咕：“爷爷怕奶。”
张建国耳朵尖：“我听见了。”
张武立刻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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