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民没让他动。
“等十分钟。”
保温状态下，外壳温度、手柄温度、底座温度一项项记录。
十分钟后开盖，热气冒出来，米饭粒粒分明，底部没有焦黑，锅壁没有明显粘连。
陆国平先叫了一声：
“成了？”
郑怀民拿筷子挑了一点饭，嚼了嚼。
老头儿没笑，只是眼眶有点红。
“这回像饭了。”
车间里先是静了一下，随后一下炸开。
“过了！”
“这锅终于不糊了！”
“他娘的，熬这么久，总算能见人了！”
张伟没有跟着喊。
他只是低头把数据补完，写下：
“第三十一轮改进样机，初步达到质检送测条件。”
陆国平凑过来。
“张处长，这时候还写啊？”
张伟抬头。
“越是成了，越要写清楚。不写清楚，明天谁知道怎么成的？”
郑怀民在旁边点头。
“听见没？这就叫老账房走出来的本事。”
张伟笑道：
“咳咳，郑工，我现在是工业部的人。”
郑怀民哼了一声。
“骨子里还是出纳。挺好，账房救机器。”
两天后，部里组织国家质检测试。
地点不在研发部，而是在专门的检测室。
质检组、轻工口、工业口、外贸口都来了人。
桌上摆着三台样机，编号一号、二号、三号。
测试项目写在黑板上。
通电安全……说明书使用测试。
质检组宋科长是个严肃人，开场就说：
“今天不是看谁辛苦，也不是看谁面子。数据过，就是过；数据不过，谁说情都没用。”
张伟点头。
“应该这样。”
测试开始后，检测室里比车间更紧张。
郑怀民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指节却绷得发白。
陆国平更夸张，眼睛几乎粘在仪表上。
一号锅顺利，就是二号锅保温温度偏低，质检员立刻记录。
陆国平脸色一白。
张伟低声道：“偏低不等于失败，看是否在允许范围内。”
三号锅进行连续煮饭测试时，蒸汽比一号稍大。
郑怀民眉头皱起。
宋科长看了眼数据。
“继续。”
检测室里一股饭香。
这香味不夸张，可对熬了一个多月的人来说，比肉香还勾人。
外壳温升合格……
说明书测试时，特意找了两个非技术人员按说明操作。
其中一个中年女同志看完说明，皱眉道：
“这字有点小，水位刻度倒是方便。”
张伟立刻记下：
“说明书字体放大，水位刻度保留。”
陆国平小声道：
“都到这时候了，还改说明书？”
张伟淡淡道：
“用户看不清，就是问题。”
下午四点，最后一项异常断电恢复测试结束。
宋科长把所有记录收拢，和几位质检员低声核对。
检测室里没人说话。
陆国平紧张得嘴唇发干。
郑怀民看似稳，脚尖却轻轻点地。
张伟站在桌边，手里拿着笔，没有转。
终于，宋科长抬头。
“经本次测试，初代电热饭锅改进样机主要安全指标、使用指标达到试制产品送审要求。二号样机保温偏低，需在量产前复核；说明书需调整字体和操作提示。总体结论——通过阶段性质检。”
最后几个字一出，陆国平差点跳起来。
“通过了！”
郑怀民抬手就拍了他后脑勺。
“稳重点！”
可老头儿自己眼角也红了。
张伟把笔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是胜利结束。
是终于有资格往下一步走。
林副部长也来了。
他看着样机，伸手摸了摸已经冷却的外壳。
“同志们，辛苦了。”
郑怀民立刻说道：
“部长，后头还得改。保温、成本、批量一致性，都有账要算。”
林副部长笑了。
“你们现在连高兴都不敢高兴了？”
张伟说道：
“高兴可以。只是试销前，不能放松。”
林副部长看了他一眼，点头。
“这话对。”
随后，会议室里定下首批定点试销方案。
不是大规模商业铺货。
而是在五个城市做定点测试。
京城、魔都、天津、羊城、沈阳。
京城看机关和普通居民使用反馈，魔都看轻工系统和家庭使用习惯，津门看北方城市供应和售后。羊城衔接外贸口，观察南方气候下使用稳定性。
沈阳则看东北地区电压波动和工人家庭需求。
宋科长强调：
“试销不是卖完就算。每台锅要登记使用单位、用户反馈、维修情况。坏了要知道怎么坏，好用也要知道哪里好用。”
张伟补了一句：
“每个城市必须配反馈表。不要只问‘好不好’，要问煮饭时间、耗电、清洗、保温、说明书、故障。反馈回来后，才能决定下一轮改型。”
轻工口同志立刻记录。
外贸口则问：
“广州那边如果有外商看中，能不能提供样机？”
林副部长没有立刻答，转头看张伟。
张伟说道：
“可以看，但不能急着承诺。先以技术展示和使用反馈为主。出口不是把锅卖出去就完了，还要看电压标准、插头、说明语言、售后备件。大茂服饰那种香江中小企业可以作为渠道调研对象，但不能让私人关系越过组织渠道。”
外贸口同志点头。
“明白。”
林副部长眼里露出一点满意。
张伟这人最让人放心的，就是能把机会和风险同时看见。
当天晚上，张伟终于回了家。
国子监院里，刘桂兰早就热了饭。
她嘴上说道：“这回总算知道家门往哪边开了？”
可一看张伟脸色发青，眼下全是黑影，又心疼得不行。
“坐下！先喝汤。”
王莉莉把炖好的鸡蛋羹端出来。
“通过了？”
张伟点头。
“阶段性质检通过。五城定点试销，BJ、上海、天津、广州、沈阳。”
张武一下蹦起来。
“爸，那是不是以后家里也能用电饭锅？”
刘桂兰立刻瞪他。
“你想得美，国家试销的东西，你先惦记自己家？”
张文却问道：“二号样机保温偏低的问题解决了吗？”
张伟看着他，笑了。
“还没，下一轮改。”
张文认真点头。
“那可能是保温路径或者限温复位区间的问题。”
刘桂兰听得头疼。
“你们爷俩能不能吃完饭再说锅？”
张建国坐在旁边，慢慢喝了口茶。
“桂兰，让他说。国家能做出自己的电饭锅，是好事。”
刘桂兰哼了一声。
“好事也得先吃饭。人都熬成啥样了，还电饭锅呢，再熬下去，他自己都成锅巴了。”
屋里一下笑起来。
王莉莉看着张伟，眼里却有些红。
“这一个月，辛苦了。”
张伟摇头。
“不止我。郑工他们更辛苦。”
刘桂兰给他夹菜。
“行了，别谦虚了。你一路走来，妈不懂那些大事，但妈知道，你不是混上去的。”
张建国也点头。
“你做的东西，能进老百姓家里，这比坐办公室说漂亮话强。”
张伟心里一热，低头扒饭。
饭后，他刚想陪两个孩子说会儿话，徐阳就打来了电话。
“张处长，广州那边刚来电。外贸口说，有香江方面通过正规渠道询问电饭锅样机和轻工合作，其中提到了大茂服饰。”
张伟眼神一凝。
“还有呢？”
徐阳声音压低。
“另外，工业口有人在打听项目署名和首批试销负责人名单，问得挺细。”
张伟看了一眼桌上的家人，声音稳了下来。
“把来电记录封存。明天一早送我办公室。署名和负责人名单，按部里会议纪要来，谁也不许私下改。”
“明白。”
电话挂断后，王莉莉问：
“又有事？”
张伟把听筒放回去。
“试销还没开始，有人已经闻到味儿了。”
刘桂兰立刻骂道：“锅还没卖呢，就有人想伸筷子？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张建国沉声道：“越是成了，越要守住啊。”
张伟点头，他看向窗外，一个月没回家的辛苦，他却也有预感
但也有预感，肯定会震惊世界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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