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和王莉莉的日子，早就过成了老夫老妻的模样。
没有年轻时候那种脸红心跳的闹腾，可饭桌上一句话、出门前递一件外套、夜里给对方留半盏灯，反倒是另一种温馨。
张伟在工业部越忙，王莉莉越不多问。
她知道他现在管的不是一间粮店、一套账本，也不是总行一摞旧凭证，而是一个个能落到工厂、车间、老百姓饭桌上的项目。
可她也不是那种只会在家等丈夫回来的女人。
王莉莉在机关里待了这些年，风向、人情、文件背后的意思，她看得比谁都明白。
这天夜里，张伟回家时已经很晚。
王莉莉还没睡，桌上扣着一碗热汤。
“今天又是烦电饭锅的事？”
张伟脱下外套，洗了手，坐下喝汤。
“嗯！是的，电饭锅，新型电热炊具，还有广交会展品安排，几条线缠一块儿了。”
王莉莉坐在他对面。
“外贸口催了？”
“催得厉害。”张伟揉了揉眉心，
“样机刚过阶段性质检，就想拿去广交会亮相。广州那边说，有香江和东南亚客商问了不少，毛熊那边也来了电报，想看批量供货能力。”
王莉莉一听“毛熊”，眼神动了动。
“这不是小事。”
“嗯。”张伟低声道，
“订单不一定大，可象征意义大。过去我们买别人的机器，买别人的零件，外汇花得心疼。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件民用电热产品，能让别人主动来问，大家都憋着一口气。”
王莉莉看着他。
“你别被这口气冲昏头。东西能不能卖，先问能不能交。能不能交，先问质量能不能过关。”
张伟笑了一下。
“这话我今天也说了。”
王莉莉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就再说一遍，俗话说得好，越是有人拍桌子喊争气，越要有人低头看螺丝。”
张伟端起碗。
“哎呀，王同志现在蛮会当领导的。”
“少贫。”王莉莉白他一眼，
“你忘了当年了？咱俩刚要见家长，那阵子风向突然紧了，多少话都得咽回去。你那时候就说，越是大事，越不能急着露头。”
张伟手停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他和王莉莉刚确认关系，两家本来要坐下来正经见一面。可特殊时期说来就来，机关里、厂里、院里，人心都紧。
王进升把他叫到书房，只说了一句：
“婚事可以定，人却要稳。你喜欢莉莉，这很好，但你要护她，就不能让她跟着你冒没必要的风险。”
张伟那时候还年轻，却已经明白，有些感情不是光靠一句喜欢撑着。
粮食定量紧，部委食堂也不是顿顿有好菜。
王莉莉有一次从机关食堂带回来半个杂粮馒头，还故意说自己不爱吃粗粮，塞给张伟。
张伟看破了，也没拆穿，只把自己饭盒里那点白菜拨给她。
两个人坐在路边树下，谁都没说甜话，却比说什么都美好。
后来贾家添了槐花，秦淮茹坐月子也紧巴巴的。
刘桂兰偷偷给送过半包红糖，回来还骂道：
“一个个日子都跟勒裤腰带似的，生个孩子都不容易。”
那年月，谁家有点白面、红糖、肉票，都不敢大声说。
现在回头看，像是隔了一辈子。
王莉莉轻声道：
“所以现在咱过得更好了，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别让人因为一张订单，把好事办成坏事。”
张伟点头道：“我知道。”
……
第二天上午，工业部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外贸口、轻工口、机械口、质检组都来了。
桌上摆着几份电报译文。
徐阳站在张伟身后，手里抱着一摞材料，表情比谁都紧。
林副部长拿起电报，语气里难掩振奋。
“毛熊方面通过外贸渠道发来询问，对我方初代电热饭锅样机和新型电热炊具有兴趣。第一批意向订单数量不大，电热饭锅三千台，新型电热炉一千台。同志们，这不是多少台的问题，是别人终于主动问我们有没有货。”
会议室里一下有了动静。
“真下订单了？”
“三千台不多，可这是出口啊。”
“能压过脚盆鸡货吗？”
“别急，脚盆鸡那边小家电做得早，咱们得靠结实和价格。”
林副部长抬手压了压。
“大家先别激动。意向订单不是合同，更不是钱进账。张伟同志，你先说。”
张伟翻开质检记录，声音平稳。
“第一，样机通过的是阶段性质检，不是大规模量产认证。
第二，试销城市还没完全反馈，不能直接承诺长期批量供货。
第三，毛熊订单可以作为试出口项目推进，但必须限定数量、明确验收标准、预留备件和售后说明。”
机械口这会儿已经有人急了。
“张处长，机会来了，咱们要是还这么谨慎，外商转头找脚盆鸡人怎么办？”
张伟看向他。
“交不出货，人家以后连问都不问。交出去质量不稳，丢的不只是一个厂的脸，是国产电饭锅制造的脸。”
那人被堵住。
外贸口一位老同志点头。
“这话对，以前我们吃过亏，合同签得漂亮，交货出问题，后头几年都不好谈。”
轻工口的同志也说道：
“试出口可以，数量必须压住。先让广州那边在广交会上接触，展示样机，谈技术参数，不能现场乱承诺。”
林副部长点头。
“那就定，广交会展示电饭锅和新型电热炉，毛熊订单先按试出口意向推进。张伟同志，你带队配合外贸口过去。”
张伟一愣。
“我去广州？”
林副部长看着他。
“你不去，谁把技术、成本、质量、外贸口径串起来？别跟我说你忙。现在全国都忙。”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张伟也笑了笑。
“服从安排。”
去广州前一晚，国子监家里又热闹了一回。
刘桂兰一听张伟要去广交会，先是高兴，随后又骂。
“你这人就是闲不住，京城待不住，现在又跑广州，广州远不远？吃不吃得惯？你那胃别又闹毛病。”
张武在旁边兴奋得不行。
“爸，广州是不是有很多外国人？”
张文却问道：“爸，您去展示电饭锅，是做技术说明还是谈外贸？”
张伟笑道：“都要懂一点，但都不能越位。技术问题我能答，合同归外贸口谈。”
王莉莉把一件薄外套叠好放进包里。
“广州热，但会议室、车上冷不冷谁知道，带着。”
刘桂兰又塞了点常用药。
“别嫌麻烦。以前你去林家村看张晓，我就说你出门不带药不行。现在都当处长了，还得妈给你塞。”
张伟接过来。
“妈，这叫后勤保障。”
刘桂兰哼了一声。
“少来这套。”
张建国坐在一边，喝了口茶。
“到了外头，别光想着争脸。机器好不好，让人用。工人做出来的东西，经不住用，吹破天也没用。”
张伟点头。
“爸放心。”
张建国放下茶杯。
“我放心你。就是怕别人不放心。”
这一句说得轻，却让张伟眼神沉了沉。
广交会那边，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展馆里人来人往，各地展品摆得满满当当。
有丝绸，有瓷器，有茶叶，有机械小件，也有各种轻工业样品。
华夏展台过去更多靠传统商品吸引客商，小家电这一块并不算起眼。
电饭锅样机摆上去时，旁边有脚盆鸡展商的展台。
那边产品做得精巧，外壳亮，说明书多语言，客商围得不少。
咱们这边刚开始就冷清多了。
几个外国客商路过，看一眼，没停。
有个东南亚客商拿起说明书，看了两行，又放下。
“你们也做电饭锅？”
外贸口翻译把话译过来。
张伟笑着点头。
“是初代改进样机，主打结实、易操作、价格稳，适合家庭和集体宿舍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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