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第二天，脚盆鸡展台那边明显变了味儿。
前一天，他们还端着架子。
样机擦得锃亮，说明书印得漂亮，接待人员腰板挺直，见谁都是一副“你们看见没有，这才叫现代小家电”的神气。
可到了第二天上午，那股子神气就有点挂不住了。
因为华夏展台前面，人多了。
不是那种围着看热闹的人多。
是真有客商拿着本子、翻译、采购清单，一条一条问。
“这个电热饭锅可以按我们国家电压改吗？”
“内胆能不能单独配？”
“如果在潮湿地区使用，电源线绝缘怎么保证？”
“新型电热炉具可以连续烧水多久？”
“价格如果按五千台算，还能不能降？”
……
一旁的翻译倒是忙得额头冒汗。
外贸口的人一边记，一边把问题往张伟这边递。
张伟站在展台旁，手里拿着记录本，答得不快，却句句落在点上。
“电压可以按出口批次适配，但必须提前确认标准。”
“内胆和电源线可以列入备件包。”
“连续使用要看场景，家庭用、宿舍用、单位食堂辅助用，标准不一样。”
“价格可以谈，但不能牺牲温控件和绝缘材料。”
……
有个东南亚客商忍不住笑了。
“张先生，你们不像卖东西，更像怕我们用坏。”
张伟也笑了一下。
“用坏了，您下次就不来了，我们希望您下次还来。”
这话一翻译过去，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展台气氛松了下来。
脚盆鸡展台那边，一个姓田中的代表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来没把这台华夏电饭锅放在眼里。
外壳不够漂亮，开关不够精细，说明书看着也朴素。
可问题是，它能煮饭。
现场开锅，米香一出来，客商不听你吹什么精巧，他们先问“能不能用、稳不稳、多少钱、多久交货”。
田中站在一旁看了半天，低声对身边人说：
“他们的产品外观落后，但价格有冲击力。如果毛熊和东南亚市场被他们打开，我们后面会很被动。”
另一个脚盆鸡代表不服。
“这种水平，还谈不上威胁。”
田中看了他一眼。
“你只看机器，没看国家。他们不是一家小厂，是整个系统在推。只要第一批交付不出大问题，后面价格、数量、政治关系都会变成优势。”
那人皱眉道：“那怎么办？”
田中沉默片刻。
“先从质量和安全上做文章。电热产品出口，认证、标准、售后，哪一样都能卡他们。再通过贸易商放话，说华夏样机不稳定、售后跟不上。还有，盯住他们的供应链。温控件、绝缘线、铝材，哪个环节出问题，都够他们喝一壶。”
旁边人点头。
“要不要找港城那边的中间商？”
田中眼神一沉。
“找！港城大成贸易不是已经在机床采购里露过面吗？这种中间商，最懂怎么在灰缝里钻。”
他说完，又看向华夏展台。
张伟正把一份试销反馈表递给外贸口同志，脸上没有半点得意。
田中心里反倒更警惕。
嚣张的人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种明明赢了，却还低头看数据的人。
中午的时候，广交会临时办公室收到第二封电报。
外贸口陈司长亲自拿着电报进来，脸上压着笑，可脚步明显比平时快。
“张伟同志，林副部长那边也收到消息了。毛熊方面把原意向订单补充成正式采购谈判建议，数量还是三千台电饭锅、一千台新型电热炉具，但追加一个条件。”
徐阳立刻抬头。
“什么条件？”
陈司长把电报往桌上一放。
“他们希望我们尽快提供二十台寒冷地区测试样机，重点验证低温存放、连续通电和电压波动情况下的安全性。”
陆国平一听，脸色顿时苦了。
“低温测试？这帮毛熊也真会挑。”
张伟看他。
“毛熊不测低温，难道测岭南的回南天？”
办公室里一阵笑。
陆国平挠头。
“也是。”
陈司长也笑了，但很快收住。
“同志们，这事要认真看。三千台订单不算大，但它有两个意义。第一，这是外方主动提出正式采购谈判。第二，毛熊市场一旦认可，就等于帮我们从另一个方向证明，华夏电热炊具不是只能摆样子。”
张伟听明白了。
“陈司长的意思，是借毛熊测试结果，反向增强其他市场信心？”
陈司长点头，眼里有光。
“对！脚盆鸡货在东南亚和欧美那边有名气，我们现在硬碰硬，外观、品牌、售后都吃亏。可毛熊订单若落地，寒冷地区测试若过关，我们就能拿出一句硬话：我们的东西，不花哨，但扛用。”
外贸口一位年轻干部听得激动。
“那广交会这边就能反过来跟东南亚客商讲，连毛熊低温都能过，你们还担心什么？”
陈司长笑骂：
“你小子别急着吹。低温测试还没做呢，先把牛吹出去，回头不过关，我看你拿什么圆。”
那年轻干部脸一红。
张伟说道：
“陈司长这条路子对，但顺序要稳。第一，先确认寒区测试标准；第二，沈阳试销点提前配合；第三，样机不能临时拼，要从标准试制批次里抽。否则一旦测试样机和量产不一致，后头说不清。”
陈司长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就喜欢你这个劲儿。别人接了订单先想着放鞭炮，你先问锅会不会炸。”
陆国平在旁边小声嘀咕：
“张处长不光问锅，他还问说明书字大不大。”
众人又笑。
张伟也没绷着，只说道：
“外贸争脸，最后还是工厂交货。展台上再热闹，回去厂里螺丝不上紧，饭还是煮不熟。”
陈司长拍了拍电报。
“所以这次回京，外贸部和工业部要一起开协调会。还有一件事，林副部长让你有个准备。”
“什么准备？”
陈司长看着张伟，语气郑重了些。
“部里研究过，要成立专门的创汇机械推进机构。先从电热饭锅、新型电热炉具、轻工小型设备和部分出口配套件入手。名字暂定为工业部第一创汇司，挂靠机械系统和外贸协同口。第一创汇机械厂作为首批试制与出口承接厂。”
陆国平一下坐直。
“第一创汇机械厂？就是把原来那几个试制车间合起来？”
陈司长点头。
“对。不是挂牌玩虚的，是要真干。产能、质检、试销、外贸订单、技术改型，都往这条线上集中。”
徐阳低声问：
“张处长，那您……”
陈司长笑了笑。
“张伟同志，林副部长的意思，你回京后参加揭牌。第一创汇司由组织另行任命司长，但第一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拟由你兼任。”
屋里一下静了。
陆国平张大嘴。
“技术总工？”
张伟也愣了一瞬。
他现在是工业部干部，做规划、做协调、看项目，这些都在职责范围里。
可技术总工不一样。
那是要对技术路线、质量体系、产品迭代负责的。
陈司长看出他的顾虑。
“不是让你去替郑怀民同志画图，也不是让你抢工程师饭碗。你这个技术总工，重点是统筹产品路线、成本边界、试销反馈、质量标准和外贸适配。你能把技术、市场、外汇和生产串起来，这就是你的价值。”
张伟沉默片刻。
“郑工那边怎么说？”
陈司长笑了。
“郑怀民同志原话，张伟当总工，我没意见。他不懂的地方会问，不会装懂。比那些半瓶水晃荡还爱拍板的强。”
陆国平乐了。
“这像郑工说的话。”
张伟也笑了。
“那我服从组织安排。”
广交会结束前，脚盆鸡代表果然开始动作。
有客商来华夏展台问道：“听说你们的温控件稳定性还没有完全解决？”
还有人问道：“如果售后零件无法及时供应，是否由买方自行承担风险？”
甚至有个贸易商故意在展台旁边说：
“华夏样机能煮饭，批量产品能不能一样，还不好说。”
陆国平听得火冒三丈。
“这帮孙子，玩阴的啊。”
张伟没让他发火。
他直接把试销反馈表、质检摘要、备件包方案和售后说明放到桌上。
“欢迎各位提问题。我们现在不承诺超出能力的数量，但每一批产品都有质检记录、备件方案和使用反馈。试出口不是一锤子买卖。我们宁可订单少一点，也不把质量说大。”
这话传出去后，反而让不少客商更安心。
外贸不是吹牛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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