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第一创汇机械厂的机器声一直响到天黑。
厂区门口那块新牌子刚挂上没几天，油漆味儿还没散，车间里却已经没有多少人顾得上看它。
订单表压在厂办会议室里。
外头工人下班，里头干部还在开会。
张伟从会议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沉了，厂房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一排排亮着，像一条还没停下来的生产线。
王莉莉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她没有催，也没有进厂办。
门卫大爷给她倒了半缸热水，她也只是笑着接过，安安静静坐在长凳上等。
张伟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等多久了？”
王莉莉站起来，把布包递过去。
“不久，妈让我送来的，说你要是今晚还不回去，她就让张武来厂门口喊你。”
张伟笑了。
“张武真能干出来。”
王莉莉也笑。
“所以我先来了，给你留点体面。”
布包里是两张烙饼，一小瓶咸菜，还有一个搪瓷缸，里头装着刘桂兰特意熬的粥。
粥不稠，可是热的。
张伟捧在手里，心里一下软了。
他现在站在工业部、外贸部、轻工部几条线中间，白天说的是订单、产能、质检、外汇，夜里拿到这半缸热粥，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有家的人。
王莉莉看他喝了一口，低声问：
“今天怎么样啦？”
张伟点头。
“订单太香。谁都看得出来，这不只是几千台电饭锅。后头有出口，有外汇，有小家电产业线。轻工部不可能不动心。”
王莉莉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拦？”
“不拦。”张伟说道，
“第一创汇机械厂吃不下全部订单。硬拦，最后不是厂里累死，就是质量崩盘。”
王莉莉轻轻点头。
“那你得守住标准。”
张伟笑了。
“你怎么知道？”
“我还不知道你？”王莉莉把他领口理了理，
张伟握了握她的手。
“还是你看得明白。”
王莉莉没有久留。
她知道今晚厂里还有饭局，不是单纯庆功，而是三家部委坐下来把话说透。
她往后退了半步，说道：
“我不耽误你。饭局上少喝酒，多吃点热的。别光顾着替别人铺路，把自己熬垮了。”
张伟点头。
“知道。”
王莉莉转身离开。
没有多余的话。
她从来不往张伟的工作里硬插手，但每一次关键处，都能把话说到点上。
厂食堂里，今晚多摆了几张桌。
说是庆功饭，其实菜不多。
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一盆萝卜粉条，还有最显眼的一盆猪肉炖白菜。
肉片切得不厚，可在这个年代，能在厂食堂端出一盆带油花的肉菜，就已经很难得了。
米饭也有。
不是人人一大碗，而是每桌一个铝盆，底下压着饭，旁边放着玉米面窝头。
厂里工人看见白米饭，眼睛都亮了一下。
郑国梁先把筷子放下。
“我说句不中听的，今晚这肉菜和米饭，先给加班车间、质检组和试制组的同志打足。我们这些开会的，吃窝头也饿不死。”
陈司长听见这话，笑了笑。
“郑厂长护工人护得紧。”
郑国梁不客气。
“不护不行。机器坏了能修，人熬垮了，谁上装配线？”
林向东点头。
“先按郑厂长说的来。”
食堂师傅把肉菜往几桌工人代表那边多拨了两勺。
陆国平端着饭盒，低声跟旁边人说：
“今儿这肉真香。”
郑怀民瞪他。
“少馋。吃完回去把二号机保温偏低的原因再写一遍。”
陆国平脸一苦。
“郑工，吃肉都堵不住您的嘴啊？”
“堵不住。”郑怀民夹了一筷子白菜，
“质量不过关，吃龙肉都没用。”
桌上一阵笑。
林向东坐在主桌，身边是外贸部陈司长、轻工部何远平，还有几位厂里干部。
张伟没有坐最上头，而是坐在林向东旁边偏下的位置。
这位置不显山不露水，却是今天真正的中心。
陈司长端起搪瓷缸，里头不是酒，是淡茶。
“今天不灌酒，广交会拿了意向订单，是喜事；毛熊那边正式采购谈判有了口子，也是喜事。可咱们现在还没到能拍桌子庆功的时候。货没交，外汇没进，质量没过市场检验，谁喝高了谁就是不懂事。”
这话一出，几桌人都安静下来。
陈司长说话和林向东不一样。
林向东是工业口，讲的是工艺、产线、配套。
陈司长是外贸口，开口就是信用和交付。
他把茶缸举了举。
“我敬大家一口茶。不是庆功，是提前压压惊。后头的仗，比广交会展台上难。”
众人都跟着举杯。
何远平也端起茶缸。
他今天比上午会场里客气了些。
“轻工部这边也表个态。我们不是来摘桃子的。电饭锅这个项目，是第一创汇机械厂先趟出来的路，这一点谁都抹不掉。可国家订单压上来，兄弟厂不能干看着。我们想参与，也愿意接受统一技术标准和统一质检。”
郑国梁听了这话，脸色缓了些。
但他还是忍不住说：
“何同志，话说在饭桌上，比写文件上好听。可真到了厂里，谁能保证天有人嫌温控件贵，后天有人嫌电源线粗，最后出问题了，外商可不问是哪家厂。”
何远平没有翻脸。
“郑副厂长说得对。轻工部，而是看了基础。”
他伸手拿出一份名单。
“第一家，魔都电器四厂。优势是小家电装配经验足，工人手细，适合承担部分内销试销批次和外观装配改进。”
“第二家，天津铝制品二厂。内胆加工有基础，铝材冲压和表面处理比一般厂稳，可以承担内胆配套，但必须按红星……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厚度和公差来。”
“第三家，广州电热器具厂。离外贸口近，熟悉南方市场和外商反馈，适合做插头适配、包装防潮和说明书改版的试点。”
他说完，看向张伟。
“张总工，这三家不是来抢主导权的，是来补短板的。你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直接说。”
张伟接过名单，看得很仔细。
饭桌上一时间没人催。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三家厂可以纳入协作，但分工要再细。魔都电器四厂可以参与装配，但第一批不能碰出口批次，只做BJ、魔都试销补充。天津铝制品二厂可以做内胆，但必须先做一百只送红星厂复检，合格率低于标准，不能进批量。广州电热器具厂可以参与插头和包装，但说明书改版必须由外贸口、轻工口和红星厂三方会签。”
何远平点头。
“可以。”
郑国梁忍不住问：
“那培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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