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创汇机械厂刚揭牌,喜气还没散,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先压了下来。
长条桌上铺着一张订单汇总表。
纸不厚。
可上面的数字,压得屋里谁都没轻松起来。
毛熊正式采购谈判建议,电热饭锅三千台,新型电热炉具一千台,另加寒区测试样机二十台。
东南亚客商初步意向,电热饭锅两千五百台,要求改插头、改说明书、加备件包。
广州外贸口建议追加展示样机一百台。
五城定点试销:京城、魔都、天津、广州、沈阳,每城首批五百台,合计两千五百台。
再加上部里预留的技术测试、售后样机和故障替换件,第一创汇厂眼下要压着一万台左右的生产和配套任务。
会议室里没人拍桌子,也没人喊口号。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不是写在黑板上的漂亮数。
这是工期,是材料,是工人加班,是质检记录,是外汇信用。
郑国梁先开口。
他是第一创汇机械厂生产副厂长,原来干装配出身,脸晒得黑,手背上有老茧,说话直。
“林司长,张总工,我先把丑话说前头。按现在的产能,一个月能稳稳当当出一千五百台,已经是把工人往死里压了。要是照这个表往上赶,别说三班倒,就是把我劈成两半,也凑不出那么多合格品。”
轻工部来的代表姓何,叫何远平,听完就皱眉。
“郑副厂长,这话说得有点重吧?现在是国家创汇任务,第一创汇厂既然挂了创汇机械厂的牌子,就不能一到关键时候先喊困难。”
郑国梁脸一下沉了。
“何同志,我不是喊困难,我是说实话。你要的是电饭锅,不是纸糊的灯笼。外壳能冲出来,内胆能压出来,可温控件呢?电源线呢?绝缘测试呢?一台一台不过关,谁敢往箱子里装?”
何远平刚要回话,坐在上首的林向东抬了抬手。
林向东是工业部第一创汇司司长,刚上任不久。
他不像陈司长那样外贸味儿重,也不像郑国梁那么车间气。
他说话慢,眼神却很坚定地说道:
“先别吵。郑国梁说产能紧,是事实。何远平同志说国家任务急,也是事实。今天开会,不是比谁嗓门大,是看谁能把锅按时、按质送出去。”
外贸部陈司长把搪瓷缸往旁边挪了挪,指着订单表。
“我说句外贸口的话。现在外头盯着咱们的不少。毛熊这边是试出口,东南亚那边还在观望,脚盆鸡人已经开始放话,说咱们批量质量跟不上。这个时候要是交付掉链子,丢的不只是第一创汇厂的脸。”
郑国梁一听这话,更急了,急忙说道:
“陈司长,那您也得给工厂留活路。我们不是不想争脸。可一个温控件要是不稳,锅就糊;绝缘线要是偷工,锅就危险。到时候外商退货,挨骂的不还是工厂?”
何远平接话道:
“所以轻工部才提出,让几个兄弟厂参与分担订单。第一创汇厂一家吃不下,就让轻工系统有基础的厂一起上。总不能让订单躺着等吧?”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下。
说到底,矛盾就在这里。
第一创汇厂拿下广交会第一波风头,工业部这边当然想稳稳攥住。
轻工部这时候提出兄弟厂参与,表面是分担产能,背后也有功劳和后续主导权的问题。
谁都不是傻子。
林向东先看了张伟一眼。
张伟没有急着说话。
他手里拿着那张汇总表,旁边是几页拆分草稿。
电热饭锅不是核潜艇,也不是大型机床。第一代结构并不复杂。
可真正难的,不是做出一台样机。
是稳定量产。
是一万台里面,每一台都能安全通电、煮熟饭、不漏电、不糊锅,出现故障能追到批次、零件和工艺。
张伟终于开口。
“订单不能全压在第一创汇厂一家。”
郑国梁猛地抬头。
林向东眉头也微微一动。
何远平眼睛亮了。
可张伟下一句,立刻把他的喜色压了回去。
“但也不能谁想上就上,更不能各做各的。轻工部兄弟厂可以参与,必须满足三条。”
何远平问:“哪三条?”
张伟把笔放下。
“第一,统一技术标准。温控件、内胆厚度、外壳绝缘、电源线规格、蒸汽回流结构,不准各厂自行改。谁改,谁退出。”
“第二,统一质检流程。出口批次和试销批次都要单独编号,质检记录随批次走。第一创汇厂出技术标准,国家质检组做抽检,轻工部厂内做全检。”
“第三,统一出口口径。外贸谈判归外贸口,生产协调归工业部和轻工部联席,不允许哪个厂私下向外商承诺价格、交期、配件。”
会议室里没人立刻接话。
这三条,听起来像让步。
实际上,是把订单分出去的同时,把标准和口径牢牢锁住。
轻工部能参与。
但不能乱抢。
第一创汇厂不独吞。
但第一创汇厂的技术路线、质检体系和出口信用不能被拆散。
何远平沉吟了几秒。
“张总工,这样一来,兄弟厂会不会觉得被管得太死?”
张伟看着他。
“何同志,出口产品不是各厂比谁办法多的时候。国内试销出了问题,我们还能召回、还能改。出口出了问题,外商不会听你解释是哪家厂出的差错,他只会说中国货不行。”
陈司长立刻点头。
“外贸口同意。出口口径必须统一。谁要是私下给外商开价、许交期,把合同谈成夹生饭,后头我们擦屁股都擦不干净。”
林向东这时候才开口。
“我也同意。工业部不怕分订单,但怕分标准。张伟这三条,是底线。”
郑国梁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比刚才缓了些。
“张总工,那您说,怎么分?第一创汇厂要是只当老师傅,活儿全让别人干,我们工人心里也不服。”
张伟笑了笑。
“你放心。最难的活儿还在第一创汇厂。”
郑国梁一愣。
张伟把一张产能拆分表推过去。
“出口毛熊的三千台,第一创汇厂先承担一千五百台,其中寒区测试样机全部由第一创汇厂做。剩下部分,由轻工部推荐两家基础好的厂参加,但第一批必须派工人和技术员到第一创汇厂培训。”
“东南亚订单先不急着接大数,先做五百台改插头、改说明书的试单,仍由第一创汇厂牵头。”
“五城定点试销,可以让兄弟厂分担国内批次,但必须用第一创汇厂提供的工艺包和质检表。”
郑国梁低头看表。
越看,眼神越变。
“张总工,这样我们第一创汇厂还得带徒弟?”
“对。”
“那人教会了,后头他们抢我们的活怎么办?”
这话很真实。
车间干部不怕累,怕自己熬出来的本事转头让别人拿去摘果子。
张伟说道:
“第一创汇厂不是只做这一代电饭锅。第一代工艺包可以推广,但第二代改型、寒区适配、外贸特殊批次、新型电热炉具,仍然在第一创汇厂主攻。你们不是把饭碗教出去,是把自己往上推。”
郑国梁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表一拍。
“成!张总工,您要这么说,我服。教就教,但我有一句话,来培训的人别光想着抄图纸,得下车间干活。手上不沾油泥,别想拿走工艺。”
张伟点头。
“这一条写进培训要求。”
何远平也松了口气。
“轻工部这边可以接受。我们推荐两家厂,先派骨干进第一创汇厂培训。技术标准、质检表和出口口径,按联席会议统一执行。”
陈司长笑了。
“好嘛,吵了半天,终于像过日子了。”
林向东也露出一点笑意。
“今天这事,三边都往后退一步,又往前走一步。工业部保住技术线,轻工部接住产能,外贸部拿稳口径。张伟一句话,让我们三家都欠人情啊。”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笑。
张伟没有接这个话茬。
“人情先别说。第一批产品交不出去,今天这会就白开了。”
陈司长指了指他。
“你这人,真是一点庆功的空都不给。”
张伟说道:
“庆功等外汇进账、退货为零的时候再说。”
郑国梁咧嘴。
“这话够硬。”
会议定到中午,谁都饿了。
第一创汇厂食堂临时给与会人员准备了饭。
饭不算太好。
玉米面馒头,白菜炖豆腐,还有一小盆计划外猪肉炖粉条。
那盆肉一上桌,屋里不少人眼神都动了。
这年月虽然比前些年宽松了不少,可计划外猪肉仍不是随便能吃上的东西。
第一创汇厂这次是因为连续攻关、加班生产,又有外贸订单压着,厂里按规定申请了少量副食品指标,给攻关组和加班工人改善伙食。
郑国梁看着那盆肉,先给几个一线工人代表拨了一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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