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培训人员进厂那天,第一创汇机械厂门口比赶集还热闹。
上海电器四厂、天津铝制品二厂、广州电热器具厂、沈阳小家电厂、东风电器厂,五家单位的人拎着行李、图纸筒、饭盒和搪瓷缸,一拨一拨往里进。
没入选的厂也没闲着。
渤海电器厂的方德顺带着整改小组留在京城,住在招待所里,天天往标准宣讲处跑。他嘴上说是学习,心里却憋着一口气。
“这回样品不过关,但我们渤海厂不是废物。等我们把绝缘垫片问题改了,下回还来。”
郑国梁听到这话,倒没笑他。
“有这股劲儿就好。怕就怕自己不行还不认,拿关系条子当合格证,那才叫丢人。”
方德顺苦笑道:
“郑厂长,您这嘴也够损。”
“我这嘴损,产品不损就行。”
两人站在车间门口,听着里面机器声轰隆隆响。
方德顺看了半天,叹道:
“你们第一创汇机械厂这回是真跑起来了。”
郑国梁没有接话,跑起来了不假。
可跑起来以后才知道,腿就有多酸。
培训第一天,张伟没讲口号。
他把五家协作厂的骨干全带到装配线旁边,让他们看一台电热饭锅从零件入库到成品封箱的全过程。
外壳冲压到备件包编号。
每一步旁边都挂着记录牌。
上海电器四厂的装配组长看得连连点头。
“你们这个螺丝锁紧记录做得细。”
第一创汇机械厂的老师傅看他一眼。
“不细不行。螺丝松了,外壳震,线头歪了,电源危险,锅盖没扣好,米汤扑出来。
你们在外厂看一台样机容易,真一千台一千台出,啥毛病都能冒出来。”
天津铝制品二厂的人摸着内胆边缘,小声说道:
“这翻边公差卡得太紧了。”
郑怀民正好路过,听见就回了一句:
“嫌紧就别做出口。锅是给人煮饭的,不是给你们凑数的。”
那人被噎得脸一红。
广州电热器具厂倒是最适应。
他们带来的包装样本和插头规格本来就有外贸味儿,几个年轻技术员围着外贸口的同志问个不停。
“东南亚那边潮气大,包装纸要不要换?”
“说明书英文和俄文能不能分开印?”
“如果插头规格不一样,备件包怎么编号?”
陈司长听见,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像做出口的。别以为把货装箱就完了,箱子到国外拆开,说明书看不懂,插头用不了,人家照样骂你。”
最让人意外的是东风电器厂。
方婉晴带着两名技术员,天天泡在温控件测试室。
不说废话,也不打听闲事。
郑国梁起初还防着她,后来见她连续三天盯着复位曲线,晚上九点还在抄数据,才慢慢开始改观。
“方同志,你们东风厂还真想啃温控件这块硬骨头?”
方婉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想,不啃硬骨头,永远只能做边角活。”
郑国梁哼了一声。
“话说得挺爽快,可我提醒你,第二代改型试验不纳入第一批出口。短期内看不到肉。”
方婉晴抬头看他。
“郑副厂长,第一创汇机械厂不是也从糊锅、跳闸、扑米汤熬出来的吗?你们能熬,我们也能。”
郑国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成,有这话,像个干技术的。”
协作体系真正跑起来,是在第三周。
上海电器四厂先送来了第一批装配外壳。
样品漂亮,缝隙比第一创汇机械厂原来的还细一点。
可一上耐热测试,有三只外壳局部变形。
上海厂来的人脸都白了。
张伟没有骂。
他只让人把变形外壳摆到桌上。
“问题不是你们不会装,是材料批次和成型温度没跟出口要求对齐。外观好看是优点,但耐热不稳,就是缺点。”
上海厂组长红着脸说道:
“张总工,这批退回去,我们重做。”
张伟点头。
“返工记录留下。不是为了扣你们分,是为了下批别再犯。”
天津铝制品二厂也没一帆风顺。
他们内胆加工手艺确实好,可第一批送来的二百只内胆里,有十七只厚度接近下限。
天津代表解释:
“按我们厂过去标准,这都算合格。”
郑怀民直接把卡尺往桌上一放。
“过去是过去,出口是出口。你要是还拿过去那套说话,回天津去做铝盆,别做电饭锅内胆。”
话难听。
可道理硬。
天津厂最后把那十七只全退回重压。
广州电热器具厂倒是先立了功。
他们改的防潮包装,在广州高湿环境下测试效果不错,还把说明书里的“水位线”“保温”“断电后勿立即拆卸”等提示改得更清楚。
张伟看完样本,在页边写了两个字:
“保留。”
广州来的技术员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张总工,您这两个字比奖状还管用。”
陆国平在旁边小声道:
“可不嘛,他不写保留,就得重改到你怀疑人生。”
夜班越来越多,但张伟也划了一条死线。
“产量可以压,安全工序不能压。”
有一次,郑国梁为了赶毛熊样机批次,想把电源线耐压复测挪到第二天抽检。
张伟听完,当场放下笔。
“郑副厂长,这条不行。”
郑国梁急了。
“张总工,今晚要不把这批封箱,明早就赶不上火车。就差这一步,抽几台也能看出问题。”
张伟看着他。
“电源线是安全件。出口批次全检,这条是我们自己定的。今天为了赶车改一次,明天为了赶船再改一次,后天工人就不知道哪条规矩是真的。”
郑国梁被堵得说不出话。
车间里几个工人也看着他们。
有人小声嘀咕道:“那今晚又得熬了。”
另一个骂了一句:“熬就熬吧,真漏电了,咱可丢不起那人。”
郑国梁听见这话,忽然泄了气。
他转头对车间主任喊:“把熟练工调过来!技术科留两个人盯耐压!夜班饭让食堂加热汤,别让人空肚子干活。”
说完,他又看向张伟。
“成,您说得对。以后我先问质量,再问产量。”
张伟拍了拍他的肩。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规矩,是咱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命。”
从那天起,郑国梁变了。
以前他每天盯的是数字:今天出了多少台,返工多少台,封箱多少台。
陆国平私下跟人说:
“郑厂长现在比郑工还烦。以前催你干快点,现在催你记录写清楚。娘的,干部一进步,遭罪的是我们。”
郑怀民听见,抬脚就踢。
“少废话,记录写清楚,锅出问题能救你命。”
产能不是一下子翻上去的。
日产稳定在五百台左右。
各协作厂零件也陆续合格,日产冲到八百台。
上海装配外壳返工问题解决,天津内胆稳定,广州包装进线,日产终于破千。
直到工人熟练后,三班倒运行顺畅,兄弟厂配套基本到位,第一创汇机械厂本厂产线加协作配套,月度核算产能达到一万八千台。
这个数字出来那天,厂办会议室里没人立刻欢呼。
郑国梁拿着汇总表,反复看了三遍。
“真是一万八?”
统计员笑道:“郑厂长,您看第四遍也是这个数。”
郑国梁也顺势骂道:“少贫。这里头返修后合格的算没算重复?”
“没算。张总工早交代过,产量只算最终合格入库,返修件单列。”
郑国梁松了口气,随即把表往桌上一拍。
“他娘的,总算跑起来了!”
陆国平在旁边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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