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第一创汇机械厂的评审室就坐满了人。
长条桌摆成了两排，桌面上没有茶点，也没有多余客套，只有样品、检测表、工艺说明、产能拆分表和一摞厚厚的登记册。
门口挂着一张临时纸牌。
“协作厂技术评审会。”
字是陆国平写的，写完还挺得意。
郑国梁看了一眼，撇嘴道：
“字倒是挺大，就是你昨天那份返修记录，写得跟鸡爪挠似的。”
陆国平一脸委屈。
“郑副厂长，您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郑国梁哼了一声。
“今天来的全是想抢肉的，你小子给我机灵点。别让人家两句好话一捧，就把咱们底细全倒出去。”
陆国平挠头。
“张总工不是说了吗？该教的教，不该放的标准不放。”
“知道就好。”
郑国梁嘴上硬，心里却比昨天安定了些。
他昨晚回去想了一宿，终于想明白了。
第一创汇机械厂要是真想成为全国轻工业出口产品的标准源头，就不能怕别人学。
怕学，只能守一亩三分地。
敢立规矩，才是根本。
可想明白归想明白，看着十几家厂的人带着样品、介绍信、关系条子往里挤，他还是忍不住心疼。
就跟自家刚出锅的肉，还没吃两口，满院人都端碗来了。
张伟进门时，评审室立刻安静下来。
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工作服，胸前别着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工作证，手里夹着一只牛皮文件夹。
不是明显摆官威那种。
可他一站到桌前，那股稳劲儿就压住了场子。
何远平代表轻工部坐在一边，林向东也来了，不过没坐主位，而是把主位留给技术评审组。
国家质检组宋科长坐在张伟左侧，郑怀民坐在右侧。
这架势一摆，外厂代表心里就明白了。
今天不是来喝茶叙旧的。
是拿样品说话。
张伟翻开名单，没有废话。
“今天评审三件事。第一，协作资格。第二，分工环节。第三，培训顺序。”
他抬头看了一圈。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任何厂，不管谁介绍来的，不管过去资历多老，不管和谁认识，咱大家都按同一套标准评。关系归关系，标准归标准。谁不服，可以现在提。”
这话一出，现场从刚才的你一言我一语，到现在再也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看表，有人装作整理材料。
坐在第二排的方婉晴却抬起眼，看了张伟一眼。
昨晚厂门口见面时，她还能把自己完全放在技术代表的位置上。
可今天坐进评审室，看见张伟站在主位，听见周围人一口一个“张总工”，她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早些年，张伟还在读中专、没进南锣鼓巷国营粮店当出纳之前，两家人曾经托人碰过一次相亲。
那时候谁也没当真。
张伟家里条件一般，父亲张建国是厂里老工人，但是母亲刘桂兰精明厉害，家里还有弟弟张鸣、妹妹张晓要养。
方婉晴那时还在学校，心气也高的很，觉得自己以后怎么也得找个技术干部，不能一辈子围着粮票、煤球和胡同转。
所以，两人后来没成，也没人撕破脸。
再后来，张伟进了南锣鼓巷国营粮店当出纳，从粮店走到人民银行总行，从规划口走到工业部，如今又成了第一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
方婉晴再见他，已是另一番光景。
可她清楚，这点旧事不能提。
更不能拿来作为交换的资格。
张伟已经有王莉莉，有两个儿子，有自己的家。
她也不是不懂分寸的人。
今天她代表的是东风电器厂，不是什么旧相亲对象。
第一个上台的是渤海电器厂。
带队的是副厂长方德顺，四十多岁，人很精神，说话也客气。
“张总工，宋科长，郑工，我们渤海电器厂虽然没进首批观察名单，但厂里过去做过电暖器和小型电热盘，有一定基础。这次带了三套样品和连续通电记录，请各位评审。”
方德顺把样品摆上桌。
外壳擦得干净，资料也装订得整齐。
单看态度，不差。
宋科长先看检测表，问道：
“绝缘耐压做了几轮？”
渤海厂技术员立刻答：
“三轮。”
宋科长皱眉。
“每轮多少台？”
“三台样品，每台一轮。”
郑怀民当场冷笑道：“你管这叫连续测试？三台锅各跑一轮，就敢拿来争协作资格？你们厂胆子不小啊。”
方德顺脸一热，却没急着回道：“郑工，时间紧，我们也是先把样品送来。后续可以补充。”
张伟没有接这个话，拿起其中一套电热盘看了看。
“这批样品用的绝缘垫片，是你们厂自制的？”
渤海厂技术员点头。
“对，成本能比现有方案低一成左右。”
张伟看向宋科长。
“做瞬时耐压和热态复测。”
宋科长立刻让人把样品送到隔壁检测台。
评审室没人说话。
过了二十多分钟，质检员拿着结果回来。
“第一套样品，常温耐压勉强通过。热态复测时绝缘电阻下降明显，低于出口安全部件最低要求。第二套电热盘局部升温偏高，温控件动作延迟。第三套未继续测。”
方德顺脸色一下沉了。
渤海厂那名技术员额头冒汗，低声解释：
“可能是样品装配时垫片压得不均……”
郑怀民直接骂了一句：“你们干什么啊？如此的不严谨！出口安全件，你跟我说可能？到了外商家里漏电了，你也跟人家说可能？”
技术员不吭声了。
方德顺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张总工，宋科长，郑工，渤海厂这批样品确实准备不足。这个结果，我们认下。”
这话一出，评审室里有人惊讶。
他们本以为方德顺会争，会找理由，会搬介绍信。
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干脆。
方德顺看向张伟。
“我也说句实在话，我们厂想进协作，不光是为了订单。现在厂里设备不算差，工人也不差，可技术标准落了一截。今天被刷下来，不丢人。拿不合格样品硬挤进去，才丢人。”
张伟点了点头。
“方副厂长这话，我认可。”
他在名单旁边写下意见。
“渤海电器厂本轮不列入协作厂，不列入观察厂。允许参加下一期标准宣讲。整改后，重新提交样品。整改重点：绝缘垫片材料、热态耐压、温控件动作一致性。”
方德顺松了口气。
“谢谢。我们回去改。”
他坐下后，郑国梁低声对陆国平说：
“这姓方的倒是体面人。”
陆国平小声道：
“嗯，就是样品不体面。”
郑国梁瞪他。
“你别贫了。人家肯认账，就比嘴硬的强。”
第二个上台的是沈阳小家电厂。
他们带的是寒区测试配套方案。
厂长没来，来的是技术科长和一名老工人。
方案不花哨，却很扎实。
低温存放条件、电压波动模拟、连续通电时间、外壳脆化观察，全写得明明白白。
宋科长看了都点头。
“你们这个测试条件，确实有优势。”
沈阳厂技术科长说道：
“我们不敢说会做电饭锅，但寒区测试，东北有条件。苏联样机要测低温，我们可以配合。”
张伟问道：“你们申请哪一类协作资格？”
“寒区测试和部分低温适配反馈，不争装配订单。”
这话让评审室里不少人侧目。
别人都是来抢订单的，沈阳厂倒清醒。
张伟在名单上写下，
“列入观察厂，承担寒区测试协作。暂不参与出口批量生产。”
沈阳厂技术科长点头。
“接受。”
接下来，上海电器四厂、天津铝制品二厂、广州电热器具厂陆续上台。
上海电器四厂的装配线管理确实有底子。
他们拿来的小家电外壳装配样品，缝隙均匀，螺丝锁紧力记录也完整。
天津铝制品二厂的内胆冲压样品最让郑怀民满意。
老头儿摸着内胆边缘，难得说了句好话。
“这个翻边处理，比咱们第一批还稳点。”
天津厂代表立刻挺直腰。
郑怀民又补了一刀：
“别得意，材料厚度还得按我们的公差来。你们自己那套省料办法，别往出口锅里塞。”
天津代表赶紧点头。
广州电热器具厂则在插头适配、防潮包装和说明书方面有经验。
他们甚至带来几份不同地区插头样式和包装防潮纸样。
陈司长看了，直接说道：
“广州这条线要用好。外贸不是把货装箱就完了，说明书和包装也是信用。”
三家原定协作厂基本稳住。
关键，落到了东风电器厂。
方婉晴把样品拿上桌时，评审室里明显安静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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