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以后,张伟这一夜没怎么睡。
国子监院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桌上摊着三摞材料。
一摞是外贸部转来的脚盆鸡商社造谣摘要。
一摞是国家质检组准备的复测项目草案。
还有一摞,是第一创汇机械厂出口批次的安全件追溯表。
王莉莉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钢笔,帮他把几处修改誊到整洁纸上。
她不是技术干部,可多年机关工作练出来的眼力,一眼就能看出哪几句话太散,哪几处口径不稳。
“这里别写‘基本稳定’。”王莉莉轻声道,
“外贸口拿出去给人看,‘基本’两个字容易被人抓住。”
张伟抬头看了一眼。
“改成什么?”
“改成‘在现有测试条件下,未发现影响安全使用的失效情形,后续扩大样本复测’。这样既不夸口,也不留软肋。”
张伟笑了笑。
“王同志,你要不要调到外贸口?”
王莉莉没抬头。
“少贫。你们这不是普通技术材料,是要给外商看的安全背书。话说满了不好,说虚了也不好。”
刘桂兰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看见两人还在写,脸色一下沉了。
“还不睡?一个八级工程师,一个机关干部,俩人搁这儿熬灯油,电饭锅都没你们能熬。”
张伟把纸往旁边收了收。
“妈,快好了。”
刘桂兰端来一碗热水,嘴里还在骂:
“我就知道,这锅一进门,饭还没吃几顿,事先来了。什么脚盆鸡商社,什么外贸质检,听着就烦。”
王莉莉接过热水,笑着说:
“妈,您先睡。再有半小时就完。”
刘桂兰瞪她。
“你也别替他扛。男人忙事业是事业,媳妇跟着熬坏了算谁的?”
张伟被骂得没脾气。
张建国也从里屋出来,披着旧棉袄,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
“明天几点会?”
“上午九点,一机部协调会。外贸部、轻工部、国家质检组都到。”
张建国点点头。
“那就别写花活。安全就是安全,合格就是合格。咱们工厂里最怕那种话说得漂亮、活干得含糊的人。”
张伟认真道:
“爸,我记着。”
张建国又看了看王莉莉手里的誊稿,低声说:
“莉莉也辛苦。咱家现在跟着你一起转,你心里得有数。”
张伟看向王莉莉。
王莉莉只是把钢笔盖上。
“我不辛苦。家里人能帮上的地方不多,能帮一点是一点。”
刘桂兰听得眼圈有点红,却还是嘴硬。
“行了行了,别整得跟开表彰会似的。写完赶紧睡,明早我给你们热粥。”
这一夜,张伟最后在安全件追溯章节
“凡出口批次涉及温控件、电源线、绝缘件、电热盘等安全关键部件,应实行部件编号、批次记录、全检留痕、异常返修和装箱追溯五项制度。任何协作厂不得以生产进度、交付期限或材料紧缺为由降低安全检测要求。”
写完这句,他才把笔放下。
王莉莉看了一遍,点头。
“这句硬。”
张伟揉了揉眉心。
“就是要硬。脚盆鸡商社拿安全说事,我们不能靠嘴骂回去。”
王莉莉把材料装进牛皮纸袋。
“那就让他们拿显微镜挑。越挑,越说明咱们得把底子做实。”
第二天上午,一机部小会议室里,气氛比前几天更紧。
陈司长一进门,就把几份剪报摊在桌上。
“他们动作很快。文章没点名第一创汇机械厂,但三个关键词全冲咱们来,绝缘安全、温控失效、备件不透明。”
林向东脸色不好看。
“这是想在复测前先把水搅浑。”
轻工部何远平也在。
他看完剪报,皱眉道:
“他们还提了‘协作厂质量不一致’。这明显是知道我们在推下游协作体系。”
郑国梁忍不住骂:
“他娘的,鼻子够灵。我们这边刚跑起来,他们就想挑协作厂的刺。”
宋科长敲了敲桌子。
“骂没用。对方质疑质量不一致,我们就拿统一质检标准回应。质疑备件不透明,就拿备件包编号和售后登记回应。质疑温控失效,就现场复测温控动作点和热态绝缘。”
陈司长看向张伟。
“昨晚的追溯章节带了吗?”
张伟把材料递过去。
“带了。安全件全检、整机抽检、批次编号、备件包追溯、返修记录,这五项可以作为复测公开摘要的核心。”
陈司长翻了几页,眼睛亮了一下。
“这东西好。外商能看懂,外贸口也好解释。”
何远平接过来看。
“协作厂也要照这个执行?”
张伟点头。
“必须照这个。上海、天津、广州、沈阳、东风五家协作厂,按不同环节承担责任。谁的环节出问题,记录能追到谁。但对外口径必须统一,不能说这是某个厂的问题,外头只认华夏货。”
林向东看着他。
“这话说到根上了。”
郑国梁也比以前稳了。
“张总工,我提个细项。夜班生产容易疲劳,安全件全检必须由熟练工和技术科人员盯,不能全压给新培训人员。要不然记录写得再漂亮,人手一抖也麻烦。”
张伟点头。
“加进去。夜班安全工序必须双人复核。”
宋科长说道:
“国家质检组同意。复测当天,现场分三组:第一组绝缘耐压,第二组温控动作,第三组连续煮饭和保温。每组都要有质检组、一机部、轻工部和外贸口见证。”
陈司长补充:
“外商代表可以看公开项目,但不能接触未公开工艺参数。该透明透明,该保密保密。”
林向东笑了一下。
“陈司长现在越来越像技术保密干部了。”
陈司长也笑。
“被张伟同志带的。现在我谈外贸,嘴里都开始冒温控件、电热盘、批次号。”
会议里笑了一阵,但很快又收住。
何远平拿出另一份材料。
“轻工部这边还有个想法。既然脚盆鸡商社拿协作厂质量做文章,我们是不是可以把五家协作厂的培训记录、测试合格情况形成内部通报?不对外全部公开,但给外贸谈判留一份依据。”
张伟说道:
“可以。培训记录不要写成表彰材料,要写问题整改。比如上海外壳耐热变形怎么返工,天津内胆厚度临界怎么调整,广州包装防潮怎么验证,沈阳寒区测试怎么留样,东风第二代改型什么指标还不稳定。外商问起来,我们不是没有问题,而是有发现、有整改、有复测。”
宋科长点头。
“这个思路对。没有问题反而假。能把问题闭环,才是真质量体系。”
陈司长把茶缸重重放下。
“那就这么定。脚盆鸡商社说我们标准不透明,我们就拿标准;说我们不安全,我们就拿复测;说我们备件乱,我们就拿追溯。别跟他们打嘴仗,嘴仗打赢了也换不来订单。”
会议开到中午,张伟刚从一机部出来,就被秘书叫住。
“张伟同志,您办公室有电话。清华来的。”
张伟一愣。
清华?
他快步回办公室。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苍老,却很有精神。
“张伟啊,我是李承岳。”
张伟立刻站直了些,连语气都变了。
“李教授,您好。”
李承岳教授,是张伟人生里很重要的一位贵人。
当年张伟还在规划口做项目论证时,很多机械制造和轻工装备的专业问题吃不透,是李教授一遍遍给他拆。
别人看张伟是从粮店出纳转过来的“半路干部”,难免带着几分怀疑。
李教授却说过一句话:
“工业不是只靠会画图的人推起来,也需要知道东西最后怎么进厂、怎么出厂、怎么用起来的人。”
这句话,张伟一直记在心里。
电话那头,李教授笑道:
“听说你评了八级工程师?”
张伟低声道:
“组织信任,也是项目组和工人同志们一起干出来的。”
李教授笑骂:
“你小子还是这个毛病,一句荣誉都不肯接实。谦虚是好事,但过头了,就像饭里水多,糊嘴。”
张伟忍不住笑。
“老师批评得对。”
“不是批评,是提醒。”李教授声音慢了些,
“你现在不只是项目干部了。第一创汇机械厂、电热饭锅出口、协作厂培训、国家质检复测,这些东西已经有示范意义。”
张伟没有说话,认真听着。
李教授继续道:
“清华这边研究过,想请你回来做一次报告。对象是机械制造、自动控制、工业管理方向的青年教师和学生,还有一批跟班学习的干部。”
张伟一怔。
“我做报告?”
“对,题目初步拟为:技术报国与工业一线——从创汇产品到质量标准。”
张伟眉头微皱。
“李教授,我现在还在清华跟班学习。让我给学生和老师做报告,会不会不合适?”
李教授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是来学习的,这没错。可学习不是说你就不能讲。你讲的不是课本公式,是工业一线怎么把一个产品从样机做成批量、从批量做成出口、从出口逼出标准。这个东西,很多学生没见过,很多老师也需要听。”
张伟沉默了一下。
“李教授,只要组织允许,我一定回去。”
“好,这话像样。”李教授说道,
“报告不是让你显摆,更不是让你讲自己怎么升八级工程师。你要讲清楚四件事:技术为什么不能脱离生产,创汇为什么不能牺牲质量,标准为什么比样机更难,青年技术人员为什么要下车间。”
张伟握紧电话。
“我记下了。”
李教授又说道:
“还有一件事,老院长也想见见你。清华这边准备把你的跟班学习安排和出口电热炊具标准课题进一步结合。你来了以后,老院长会把正式文件给你。”
张伟心里一动。
“李教授,是不是和国家质检复测有关?”
“有关,也不全是。脚盆鸡商社现在拿安全标准做文章,这不是一场简单外贸纠纷。我们自己的工业标准,不能总等别人卡脖子了才想起来补。”
李教授声音沉下来。
“张伟,你现在已经站到一个新位置上了。过去你是把一口锅做出来,现在你要想办法把做锅背后的标准立住。”
张伟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
电话挂断后,张伟半天没有动。
徐阳进来送材料,看见他站在电话旁,问道:
“张总工,清华那边有事?”
张伟把记录纸递给他。
“李教授来电话,请我回清华做报告。”
徐阳眼睛一下亮了。
“这可是大事啊!张总工,您这是从工业一线功臣,变成青年技术榜样了。”
张伟看他一眼。
“别给我戴高帽。报告内容要围绕技术报国、工业一线、创汇产品、质量标准,不讲个人。”
徐阳笑道:
“您放心。您想讲个人,估计也讲不出三句。”
消息传到第一创汇机械厂时,郑国梁正在车间骂人。
“这份返修记录谁写的?什么叫‘可能接触不良’?可能?你咋不写可能是天上掉雷劈的?给我重写!”
陆国平从外头跑进来。
“郑副厂长,清华请张总工回去演讲!”
郑国梁一愣。
“啥?”
“李教授打电话,请张总工做报告,给青年教师、学生和跟班干部讲技术报国和质量标准。”
车间里几个工人听见,立刻围上来。
“张总工要去清华讲课?”
“那可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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