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厂的锅，都讲进清华了？”
郑怀民正在旁边检查电热盘，听见后抬头。
“别瞎说。不是讲锅，是讲怎么把锅做好。”
一个工人嘿嘿笑。
“郑工，那不还是讲锅嘛。”
郑怀民想了想，居然没骂。
“也对。能把锅讲明白，也不容易。”
郑国梁脸上藏不住高兴，却还是压着。
“都别光顾着乐。张总工去清华讲质量标准，你们在厂里要是把质量标准搞砸了，那才叫丢人。出口复测前，谁给我掉链子，我让他知道什么叫清华报告前的返修地狱。”
陆国平缩了缩脖子。
“您这话听着就吓人。”
“吓人就对了。”
当天傍晚，张伟回到家时，小电饭锅正在厨房里冒热气。
张文趴在桌上写使用记录。
“今日米量二杯半，水位线二点五，开关动作正常，保温二十分钟后饭粒偏软。”
张武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
“哥，你这吃饭吃出科研味儿了。你以后结婚，媳妇给你盛饭，你是不是还得写个反馈？”
张文认真道：
“饭如果偏软，可以调整水量。”
张武拍桌子笑。
“完了，你真没救了。”
刘桂兰端着咸菜出来。
“你俩别贫。一个像小老头，一个像小猴子，都不省心。”
张伟进门，王莉莉接过他手里的包。
“今天回来晚了点。”
张伟换鞋。
“清华李教授来电话。”
王莉莉动作一顿。
“李教授？”
“嗯。清华请我做一次报告，主题是技术报国、工业一线、创汇产品和质量标准。”
王莉莉眼睛亮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邀请。
张伟还在跟班学习，却被清华请回去做报告，说明他已经不只是学员，而是有一线经验能反哺课堂的人。
刘桂兰听见，立刻从厨房探头。
“清华？让你去讲课？”
张伟说道：
“不是讲课，是做报告。”
“那不差不多嘛。”刘桂兰一拍手，“哎哟，这回你爸要知道，晚上又睡不着了。”
张建国正好进屋，手里拎着一袋煤球票。
“我睡不着啥？”
刘桂兰立刻说道：
“你儿子要去清华做报告。”
张建国手一顿，半天才把煤球票放下。
“清华请你去？”
张伟点头。
“李教授打电话。还要等组织批准。”
张建国慢慢坐下。
他脸上没有夸张的喜色，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压着激动时的小动作。
“好事。”他说，
“但报告不好讲。学生眼睛亮，老师耳朵尖。你别讲空话，讲你真干过的事。”
张伟笑道：
“爸，您这话和李教授一样。”
张建国也笑了一下。
“说明我们都怕你丢人。”
王莉莉把包放好，忽然说道：
“我能去旁听吗？”
张伟愣了一下。
刘桂兰先笑了。
“莉莉也想去清华听讲？”
王莉莉大方道：
“正牌家属，想去听听张伟同志怎么讲技术报国，不行吗？”
张伟看着她，眼里带笑。
“这得看清华安排，也得看组织允许。”
王莉莉点头。
“我知道。就是跟你开个玩笑。真能去，我就坐后头，不给你添乱。要是不方便，我就在家给你看稿。”
刘桂兰忍不住说：
“去！能去就去！让那些学生看看，咱张伟不是一个人能熬出来的，后头还有媳妇替他誊稿、老娘给他热粥。”
张伟哭笑不得。
“妈，报告会不是表彰家属。”
王莉莉却笑着接话：
“妈这话也没错。工业一线不只在厂里，也在家里饭桌上。”
张伟看她。
“你这是帮我扩展主题？”
“对。”王莉莉说道，
“你可以讲一讲，电饭锅进家门以后，不只是产品落地，也能看出说明书、水位线、安全提示是不是符合普通家庭使用。别把用户看成报表上的数字。”
张伟沉默了一下，点头。
“这段好。”
张文立刻抬头。
“爸，我的使用记录能作为案例吗？”
张武急了。
“我的意见也能写！比如饭软了不好吃，说明书应该写‘水别放太多’！”
刘桂兰骂道：
“你这叫意见？这叫嘴馋。”
屋里笑起来。
这笑声让张伟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松了些。
吃完饭后，张伟在书桌前整理报告提纲。
王莉莉坐在旁边给他倒茶。
提纲写得不长。
一、从一台样机到批量产品：工业一线不是实验室独角戏。
……
四、青年技术人员要下车间：图纸、工艺、用户和外贸必须串起来。
王莉莉看了看。
“还缺一个未来产品线。”
张伟抬头。
“你说电烤箱？”
王莉莉点头。
“轻工部不是送来过出口型电烤箱试制图纸吗？你可以把它作为下一阶段例子。不是说现在就能量产，而是说明华夏轻工出口产品不能只靠一口电饭锅，要形成产品群。”
张伟把那份图纸拿出来。
出口型小电烤箱。
结构比电饭锅复杂一些，涉及加热管、温控、箱体保温、门封、外壳温升和食品接触材料。
目前只是轻工部和第一创汇机械厂联合讨论的试制方向。
张伟看着图纸，低声道：
“这个不能讲太多，涉及未定项目。”
王莉莉说道：
“你可以讲原则，不讲细节。讲从单一产品到系列产品的思路。”
张伟点头，在提纲下加了一行。
“五、从电饭锅到出口型试制产品：不能躺在一项成果上。”
王莉莉笑了。
“这句像你。”
张伟正要说话，电话又响了。
家里人同时安静下来。
这一阵子，只要夜里电话响，就没有简单事。
张伟接起来。
“我是张伟。”
电话那头是陈司长。
“张伟，外贸部刚收到急电。毛熊代表已经确认要派人参加国家质检复测，同时提出希望在复测后，当场讨论五年框架合同首期追加批次。”
张伟眉头微皱。
“复测还没开始，他们就想谈追加？”
“对。还有东南亚两个客商也希望派观察员来。脚盆鸡商社那边的文章反而把事情闹大了，现在外商都盯着我们这次复测。”
张伟看了王莉莉一眼。
王莉莉立刻明白，走到桌边把复测材料拿过来。
陈司长继续道：
“何部的意思，复测必须稳，不能搞成表演。你明天先来外贸部一趟，把公开观摩范围、保密边界和现场问答口径定下来。”
“明白。”
“还有，清华报告的事我们也听说了。外贸口建议你把这次复测纳入报告背景，但不要泄露未公开订单数据。”
张伟说道：
“我会注意。”
电话挂断。
屋里静了一瞬。
刘桂兰低声骂：
“真是一波接一波，连口气都不让喘。”
张建国看向张伟。
“清华报告和外贸复测撞一块儿了？”
“差不多。”张伟把电话内容说了一遍，
“脚盆鸡商社原本想造谣压我们，结果把外商注意力全引到复测上来了。复测要是过了，就是背书。要是出一点岔子，他们就会放大。”
王莉莉把材料递给他。
“所以你现在既要准备清华报告，又要准备现场复测。”
张伟接过材料。
“嗯。”
张文在旁边小声说：
“爸，那您报告题目里要不要加‘标准战’？”
张伟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倒会起题。”
张武立刻道：
“叫《我爸用电饭锅打败脚盆鸡商社》！”
刘桂兰抬手就拍他。
“少胡咧咧。”
王莉莉却笑了。
“孩子说得夸张，但意思对。你被请回清华，不是因为你会讲漂亮话，而是你真站在了这个时代的风口上。”
张伟没有说话。
李教授的一通电话，把他从工业一线功臣推到了青年技术榜样的位置上。
外贸部的急电，又把他从家庭饭桌拉回质量标准战场。
张伟拿起笔，在报告提纲最上面写下一句话。
“技术报国，不是把话说热，而是把产品做稳，把标准立住，把国家信用扛起来。”
写完，他抬头看向王莉莉。
“明天开始，又得忙了。”
王莉莉给他把茶续上。
“忙吧。家里给你留饭。”
这一句话，比什么鼓励都实在。
窗外夜色沉下去。
而张伟知道，下一次回到清华，他不再只是坐在教室后排听课的跟班学员。
他要站到讲台上。
把车间里的油泥、广交会的订单、外贸口的电报、质检台上的数据，讲给那些还没真正见过工业风浪的年轻人听。
也讲给自己听。
他这一路，已经走到了更大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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