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要回清华做报告的消息，最先不是从清华传开的。
是从一机部传到第一创汇机械厂，又从第一创汇机械厂传到轻工部协作厂，再绕回清华几个院系。
这年头消息不像后世那么快。
可真遇到能让人提气的事，传播起来一点也不慢。
“听说了吗？第一创汇机械厂那个张伟，要回清华做报告了。”
“就是评上八级工程师那个？”
“对。电热饭锅出口、毛熊订单、月产一万八、协作厂标准，都是他牵的线。”
“他不是还在清华跟班学习吗？怎么又让他回来讲？”
“这就叫本事，人家是来学习的，可人家手里有项目，有工厂，有外贸订单，有国家质检复测，你说讲不讲得出来？”
清华机械系的走廊里，不少学生夹着书、本子和饭盒，边走边议论。
有人服气，有人好奇，也有人不太服。
“电饭锅这东西，真有那么厉害？”
“你别光看锅。老师说了，厉害的是从样机到批量，从批量到出口，从出口倒逼标准。”
“那不还是锅嘛。”
“你有本事把一万台锅做成合格出口品？你别说一万台了，实验室让你接个电热盘，你都得先问老师。”
“嘿，你这嘴也够损。”
一群年轻人说着说着就笑了。
校园里正是热闹时候。
自行车铃声一阵接一阵，灰蓝色、藏青色的衣服在人群里晃动，树影落在地上，风一吹，碎成一片。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景致。
可年轻人的眼睛亮，走路快，肩膀上都像扛着一股劲儿。
张伟和王莉莉到清华门口时，李教授已经安排人在校门内等着。
张伟穿着一身深色干部装，手里夹着文件包。
王莉莉穿得朴素大方，一件浅灰外套，头发利落地挽着，手里也拿着一个小本子。
她没有挽着张伟胳膊，也没有左顾右盼地显露新鲜。
只是跟在张伟身侧半步，既像妻子，也像同行的机关干部。
张伟看了她一眼。
“真不紧张？”
王莉莉笑了笑。
“你上台讲，我紧张什么？”
“你不是说要旁听？”
“我是正牌家属旁听，又不是来查岗。”王莉莉压低声音道，
“再说了，我要是真紧张，也是怕你讲得太实，把底下学生听得饭都忘了吃。”
张伟失笑。
“你这是夸我，还是提醒我别讲太干？”
“都有。”
门口负责接待的年轻老师迎上来，态度很客气。
“张伟同志，李教授和老院长在系楼等您。”
张伟立刻点头。
“麻烦了。”
年轻老师又看向王莉莉。
“这位是王莉莉同志吧？李教授特意交代了，报告会给您留了位置。”
王莉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李教授还真当真了。”
张伟也有些意外。
年轻老师笑着解释：
“李教授说，工业一线成果不是一个人熬出来的，家属也是一线的一部分。您能来，很好。”
王莉莉听了这话，脸上没什么夸张反应，可眼神软了一下。
张伟心里也有点暖。
李教授还是那个李教授。
一句话就能把人的心放平。
一路往里走，学生看见接待老师带人过来，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陆续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了起来：
“那个就是张伟？”
“看着不像那种能把脚盆鸡商社气得跳脚的人啊。”
“废话，人家是技术干部，又不是上台打架的。”
“他旁边是他爱人吧？”
“应该是。听说他妻子也是机关干部，帮他整理过复测材料。”
“怪不得人家能干成事，家里也有稳定大后方。”
王莉莉听见几句，没回头，只低声对张伟说：
“年轻人嘴也挺碎。”
张伟说道：
“比九十五号院差远了。”
王莉莉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还挺会比较。”
系楼门口，李教授已经站在那里。
老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弯，可眼神还亮。
张伟快步上前。
“李教授。”
李承岳看着他，先没说话，只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
张伟笑道：
“最近事多。”
“事多也得吃饭。”李教授哼了一声，
“八级工程师了，不能把自己熬成一根电阻丝。”
王莉莉在旁边忍不住笑。
张伟介绍道：
“李教授，这是我妻子，王莉莉。”
李承岳笑着点头。
“我知道。张伟同志能走到今天，少不了家里人撑着。王莉莉同志，今天你能来，我很高兴。”
王莉莉连忙说道：
“李教授，您客气了。张伟常说，您是他工业技术路上的贵人。”
李教授摆摆手。
“贵人谈不上。老师能做的，就是在学生要走弯路的时候，敲他一下。真正走路的，还是他自己。”
说完，他看向张伟。
“老院长在里面等你。走吧。”
老院长姓顾，年纪比李教授还大些，说话慢，但分量很重。
见张伟进来，他没有先讲表彰，也没有先讲成绩，而是指了指椅子。
“坐。回母校，不用站得像汇报工作。”
张伟坐下，却依旧背挺得很直。
顾院长看着他，笑了一下。
“还是干部味儿重。”
李教授在旁边说道：
“他从粮店出纳干上来，账本味儿也重。”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张伟也笑。
老院长收起笑意，拿起一份材料。
“今天请你来，一是给毕业生和青年教师做报告，二是把你的跟班学习安排正式调整。你现在不是单纯补课，也不是单纯听课。院里、一机部、国家质检组和外贸口，都希望把你的实践经验纳入出口轻工机械标准课题。”
张伟点头。
“组织需要，我服从安排。”
老院长看着他。
“别光说服从。你要知道这件事的分量。过去我们培养工程技术人员，重图纸、重计算、重实验室。现在国家工业要往外走，产品要出口，外商要验货，脚盆鸡商社要拿标准压人。这个时候，技术人员不懂工厂、不懂用户、不懂外贸，不行。”
李教授接话：
“你这次报告，不是让你回来衣锦还乡的。你要让这些学生知道，工业报国不是坐在教室里喊两句。技术要落到车间，落到质检台，落到国外用户手里。”
王莉莉坐在一旁，安静听着。
她能感觉到，清华这次请张伟回来，不是为了给他面子。
而是因为张伟身上那条线，正好契合了一个时代的需要。
从学校到工厂，从工厂到外贸，从外贸到国家标准。
张伟已经从优秀的跟班学习生，成长为一线样本。
报告会安排在一个大阶梯教室。
还没到时间，教室里就坐满了人。
机械制造、自动控制、工业管理几个方向的学生来了不少，青年教师也坐了两排。
还有几名跟班学习的干部，坐在后头。
黑板上写着报告题目：
“技术报国与工业一线——从创汇产品到质量标准”
“报告人：一机部第一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八级工程师张伟同志”
不少学生盯着那行字看。
“八级工程师啊。”
“还是技术总工。”
“听说他原来不是纯工程出身。”
“所以才有意思。要是纯讲课本，咱们听教授的就行了。”
“你说他会不会讲电饭锅怎么煮饭？”
“你就惦记吃。”
“不是我惦记吃，是食堂今天菜太淡。”
前排几个学生笑得低声发抖。
等张伟进来时，教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李教授亲自把他领到讲台边。
王莉莉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没往前凑。
她手里拿着小本子，像普通旁听人员一样，把包放在膝上。
张伟看见她坐在那里，心里反而更稳。
李教授先开口。
“同志们，今天请张伟同志回来，不是因为他会讲漂亮话，也不是因为他刚评上八级工程师。我们请他，是因为他带着一线问题回来，带着车间里的油泥、外贸部的电报、质检台上的数据回来。”
教室里很是安静。
“有些同学可能觉得，电热饭锅不是高精尖。这个看法不奇怪。可我要提醒大家，国家工业不是只靠高精尖撑起来。千家万户能用、外商愿意买、批量生产不出事故、出了问题能追溯，这些看似平凡的产品，往往最考验一个国家的工业基础。”
学生们的表情慢慢变了。
刚才还觉得“不过是电饭锅”的几个人，也坐直了些。
李教授最后说道：
“
掌声响起来。
张伟走上讲台。
他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把文件包放在桌上，拿出一只温控件、一段电源线、一张出口批次追溯表，还有一本被翻得起毛边的使用记录。
学生们的眼神一下被吸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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