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
“爸，妈，哥。”
声音清脆些，是张晓。
张晓从财政口下班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兜。
她比前些年稳了许多。
下放林家村那段日子把她磨得不轻，后来回城进财政口，做事也比过去细。
现在说话不急不躁，眼神里多了几分坚毅。
刘桂兰一看见她，赶紧收住眼泪。
“你怎么来了？”
张晓把布兜放下。
“听说哥回来，我就过来看看。顺便给张文张武带了几本练习本，还有一小包铅笔头，单位里裁下来的，不浪费。”
张伟笑道：
“你现在也学会过日子了。”
张晓白他一眼。
“在财政口，不会过日子还能混？一分钱都得有去处。”
她坐下后，看见桌上的气氛不对，问道：
“说什么呢？”
刘桂兰嘴快，三两句把事情说了。
“你哥要去清华跟班学习，王家父母要来帮着看孩子，保卫处还要跟我们说什么保密。你说说，这日子过得跟电影似的。”
张晓听完，没有像刘桂兰那样先急，也没有像院里人那样先羡慕。
她看向张伟。
“哥，是不是外贸那边压力又大了？”
张伟点头。
“脚盆鸡商社继续造谣，外商复测提前。厂里还要接清华毕业生，启动电烤箱试制线。事情撞一起了。”
张晓沉默了一下，说道：
“那家里这边，你不用担心。爸妈这边我多来几趟。王家父母来，我也能帮着招呼。财政口最近忙是忙，但我能挤时间。”
刘桂兰立刻道：
“你也别瞎折腾，你自己工作也忙。”
张晓笑了笑。
“妈，您以前老觉得哥偏心，什么事都自己扛，不带家里人。现在我算看明白了。他不是偏心，是把最麻烦的事挡在外头。能让我们知道的，都是筛过一遍的。”
这话说得刘桂兰愣住了。
张伟也看向妹妹。
张晓低头整理练习本，声音不大。
“哥以前在粮店、总行、规划口，我总觉得他离家越来越远。后来我在财政口看预算、看项目、看票据，才知道很多事不是一句‘帮家里’那么简单。你站的位置高一点，规矩就多一点，风险也多一点。”
她抬头看张伟。
“哥，家里你不用瞒太死。但该保密的，你就直接说不能讲。我们不是小孩子。”
张伟心里有些感动，自己这个妹妹算是真的长大了。
不是那个只会听家里安排的小姑娘，也不是下放回来带着委屈的妹妹。
她现在懂制度，也懂家里人的心。
张建国看着女儿，眼里有几分欣慰。
“晓晓这话说得好。”
刘桂兰嘴上不服。
“你们一个个都懂，就我不懂。”
张晓抱着她胳膊。
“妈，您懂的最多。您一眼就知道谁累了，谁饿了，谁心里藏事。我们懂的是文件，您懂的是人。”
刘桂兰被她哄得脸色缓了些。
“哼，死丫头，就你嘴甜。”
这时，张建国忽然起身，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他拿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边角都磨亮了，是家里这些年放票证和钱的盒子。
刘桂兰一看，脸色变了。
“你又拿这个干啥？”
张建国没回她，只坐回桌边，把铁盒打开。
里面放着几张存起来的布票、工业券、油票，还有一些整齐叠好的钱。
不多，可对这个家来说，是慢慢省出来的底气。
张建国把铁盒推到张伟面前。
“伟子，这些你拿走。”
张伟眉头一皱。
“爸，我不要。”
张建国抬手压住铁盒。
“先听我说。”
屋里安静下来。
张建国声音不高，却很稳。
“以前你没成家，我和你妈想的是给你攒点家底。现在你已经有王莉莉，有张文张武，有自己的小家。你评八级工程师，是国家认可你。你去清华学习，是组织培养你。可家里不能光说漂亮话。”
他指了指铁盒，认真地说道：
“这些钱和票，不是给你撑场面。是给莉莉、给孩子、给你学习期间用的。买点本子，买点布，给孩子添鞋，给莉莉补件衣服。王家父母来，咱们不能让人觉得张家光嘴上说心疼，手里一点实际没有。”
刘桂兰这回没骂他。
她眼圈又红了。
“我和你爸也没啥本事。你现在干的事，我们听不懂，也帮不上。就这些东西，你别嫌少。”
张伟看着铁盒，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父亲爱面子。
王家父母要来，张建国不想让亲家觉得张家什么都拿不出来。
他也知道父亲担心。
儿子越忙，越危险，越受重视，张建国越想用自己的方式托一把。
可张伟本来不想拿，但又不忍伤了老父亲的心，
他伸手，从铁盒里拿出两张布票、一张油票，还有几张零钱。
“爸，妈，这些我收下。”
刘桂兰急了。
“就拿这么点？”
张伟把铁盒推回去。
“钱留着，家我养得起。”
这句话一出，张建国怔住了。
张伟看着父亲。
“爸，我知道您是心疼我，也是心疼莉莉和孩子。可我现在工资够，厂里也有正常奖励。张文张武要买本子、买鞋，我能买。莉莉要做衣服，我也能给她扯布。”
他顿了顿。
“您和妈的钱，留着。你们把身体养好，把九十五号院这头稳住，就是帮我。”
张建国眼眶有点红，却硬是压着。
“你小子现在口气大了。”
张伟笑了笑。
“不是口气大，是实话。家我养得起。”
刘桂兰终于忍不住背过身。
“行了行了，别说了。吃面，面都坨了。”
张晓低头笑了一下，眼眶也有些红。
她忽然明白，哥哥不是不要父母心意。
是把家里每个人的位置都想清楚了。
而他自己，把最重的担子背走。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