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创汇机械厂这边刚进入复测前的战时状态，张伟却抽了半天时间，回了一趟九十五号院。
不是他不急。
外贸部的急电还压在桌上，脚盆鸡商社的质量抹黑也没停，东南亚客商和毛熊代表提前来厂复测的消息，更是让厂里上上下下连喘气都带着紧。
可越是这种时候，张伟越知道，家里这头不能一直瞒着。
清华跟班学习安排正式下来了。
王莉莉那边也和王家父母说好了，过两天王家父母要来一趟。
一是看看张文、张武两个外孙，
二是商量张伟后续去清华上课、厂里复测、外贸会议几条线撞在一起时，家里孩子怎么照看。
这些事不跟张建国和刘桂兰说清楚，老两口迟早从院里人嘴里听个七零八碎。
那还不如张伟自己回来讲。
傍晚时，九十五号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前院有人洗菜，有人修自行车，三大妈杨瑞华坐在门口择豆角，阎埠贵拿着小算盘，不知道又在算什么。
张伟刚进院，前院几个孩子先喊了起来。
“张伟叔回来了！”
这声音一传，中院后院立刻有人探头。
阎埠贵放下算盘，眼镜往上一推。
“张伟回来了？哟，今天没穿厂里那身工作服？”
张伟推着自行车笑了笑。
“三大爷，回来看爸妈，穿工作服干什么？”
阎埠贵嘿嘿一笑，眼神往他身后扫。
老周和小刘这次没进院，只在院门外和街道治安员打了个招呼。
可院里人都看见了。
不是谁都知道具体原因，但都明白一点，张伟现在不是一般人，出入有人照应。
贾张氏在中院门口磕着瓜子，眼睛尖得很。
“张伟，你这出门还有人跟着，咋跟大领导似的？”
秦淮茹在旁边轻轻拽了她一下。
“妈，您少问。”
贾张氏嘴硬。
“我问问咋了？老邻居关心关心还不行？”
张伟也没给她难堪，只说道：
“贾婶，不是领导派头，是工作上有些事要注意安全，组织安排的。”
傻柱正拎着菜刀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立马接茬。
“贾婶，您就别打听了。上次我和许大茂在街上喊他，差点让人核验证件核到祖坟冒烟。现在张伟可不是咱院里随便能逮着问东问西的人。”
许大茂不知从哪冒出来，立刻瞪他。
“傻柱，你少往我身上带。那天要不是你嗓门大得跟放炮似的，人家保卫员能那么警惕？”
傻柱不服。
“你还喊自己香江来的呢！你那四个字一出口，人家眼睛都亮了。”
前院顿时笑成一片。
刘玉华从门里探出头，没好气道：
“你俩要再翻旧账，我就把你俩一块儿送街道，让人家好好核验核验。”
许大茂立刻闭嘴。
傻柱也缩了缩脖子。
张伟看着这一幕，心里倒是松快了一些。
外头是复测、标准、订单和造谣，回到院里，还是这些熟悉的吵闹声。
烦是烦，可有烟火气。
他推车往后院走，阎埠贵跟了两步，压低声音问：
“张伟啊，听说你现在又要去清华学习？”
这话一出，几个院里人都竖起耳朵。
张伟看了他一眼。
“三大爷，组织安排的跟班学习，不是我自己说去就去。主要是补机械制造、质量控制和工业标准化这几块。”
阎埠贵立刻感叹。
“清华啊。你这可是又往上走了一层。”
张伟笑了笑。
“学习是补短板，不是往脸上贴金。”
贾张氏在旁边嘀咕：
“都进清华了，还说不是贴金。要是我们家棒梗以后也能去清华，那我睡觉都能笑醒。”
秦淮茹听到“棒梗”，眼神软了一下。
“妈，棒梗现在北师大读书也挺好。人得一步一步来。”
贾张氏嘴上不饶人。
“我又没说不好，就是说说。”
张伟没有插这话。
他知道，四合院里每家都有每家的盼头。
贾家现在因为棒梗考上北师大，腰板已经直了不少。
这种变化，不容易。
后院里，张建国正蹲在门口修一个旧木箱。
刘桂兰在灶边和面，听见前院热闹，早就知道张伟回来了，可她故意没出去。
等张伟推门进来，她才抬头骂了一句。
“哟，张大工程师还知道回家门儿啊？我还以为你睡在第一创汇机械厂那锅里了呢。”
张伟把车停好，笑着说：
“妈，您这话可不严谨。厂里锅是产品，不是床。”
刘桂兰手里还沾着面粉，抬手就要敲他。
“还跟我贫？我看你是在厂里让人喊张总工喊飘了。”
张建国放下木锉，抬眼看了看张伟。
“吃饭了吗？”
张伟摇头。
“还没。想着回来蹭您和妈一顿。”
刘桂兰嘴上嫌弃，手上却立刻多舀了一瓢面。
“就知道你没吃。莉莉呢？张文张武呢？”
“莉莉带两个孩子在国子监那边。张文最近看书看得入迷，张武又嚷嚷着要练跑步。王家那边过两天要来看看外孙，也顺便商量后头照看孩子的事。”
刘桂兰手上的动作一下停住。
“王家父母要来？”
“嗯。”张伟说道，
“不是别的事，就是看看张文、张武。清华跟班学习安排正式下来了，我后面每周要有固定时间去上课，厂里复测和外贸会也多。莉莉那边机关工作也忙，王家父母说能帮着照看一阵。”
刘桂兰嘴上立刻不服。
“咋的？咱张家没人了？孩子还得靠王家帮着看？”
张建国看她一眼。
“桂兰，别这么说。孩子是两家的外孙，也是两家的孙子。人家愿意帮，是心疼孩子。”
刘桂兰瞪他。
“我不知道？我就是嘴上说说。”
说完，她又看向张伟。
“张文张武最近吃得咋样？张文看书别看坏眼睛，张武那小子跑起来没个轻重，别摔了。莉莉工作忙，你别光知道厂里那点事，家里也得搭把手。”
张伟心里一暖。
刘桂兰听见“清华学习”，第一反应不是儿子又露脸了，而是孙子谁看、儿媳累不累、家里饭有没有人做。
这就是母亲。
嘴上再硬，心里先装着孩子。
张伟说道：
“妈，我今天回来就是跟你们商量。王家父母来，可能也会来九十五号院看您和爸。到时候就是普通走动，别搞得太隆重。孩子照看上，两边都搭把手，谁也别抢着逞能。”
刘桂兰白他一眼。
“我用你教？我又不是没当过妈。”
张建国拍拍手上的木屑，起身进屋。
“进屋说。”
屋里还是老样子。
桌子擦得干净，墙边摆着几个旧箱子，张建国平时修的小木架放在角落，上面整整齐齐搁着茶缸、针线盒和几张旧票证。
张伟一坐下，张建国就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不是大把钱。
是几张折得很平的工业券、布票、油票，还有一些攒下来的现金。
刘桂兰一看，脸色变了。
“你拿这个干啥？”
张建国没有看她，只把布包推到张伟面前。
“小伟，这些年家里也没攒下多少。你现在事情多，清华那边学习，厂里又忙，孩子也要照看。拿着，给莉莉和孩子添点东西。”
张伟立刻皱眉。
“爸，这个我不能拿。”
张建国抬头。
“不是给你摆阔。你评八级工程师也好，去清华也好，那是国家给你的担子。家里能做的不多，给点票证，是当父母的一点心意。”
刘桂兰也红着眼说道：
“拿着吧。不是给你乱花的。给张文买点本子，给张武买双耐磨鞋，再给莉莉扯块布做件衣裳。她跟着你熬，别人看不见，我看得见。”
张伟心里一酸。
他没有伸手去拿。
“爸，妈，我现在工资够用。厂里也发了攻关奖励，家里不缺这个。您二老攒点东西不容易，我不能全拿。”
张建国声音低了些。
“你是不是嫌少？”
张伟立刻道：
“爸，您这话就重了。”
屋里一静。
张建国也知道自己话说急了。
他端起茶缸，又放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当爹的总得给儿子搭把手。你现在担子大，我帮不上技术，帮不上外贸，也不懂什么标准。我能拿出来的，就这些东西。”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张伟心里猛地一沉。
张建国不是爱摆谱的人。
可他也有父亲的自尊。
儿子走得越高，他越骄傲，也越怕自己离儿子的世界越来越远。
他能做的，就是把家底掏出来一点，证明自己还帮得上。
张伟没有再硬推。
他从布包里拿出两张布票和一张油票。
“爸，妈，这些我收下。布票给莉莉，油票给孩子改善伙食。钱和其他票证，您二老留着。”
刘桂兰急了。
“就拿这么点？”
张伟说道：
“这不是多少的问题。我收了，就是收您二老的心意。剩下的您留着，九十五号院这边也不是没花用。再说，王家父母过来看孩子，您和爸也得有点体面，不能让您把家底都掏给我。”
张建国看了他半天，终于点头。
“成。你拿一点也行。”
刘桂兰嘴上还想说什么，被张建国拦住。
“桂兰，孩子心里有数。”
刘桂兰吸了吸鼻子，转身去灶边。
“我看他就是轴，跟你年轻时候一样。”
张建国笑了一下。
“轴点好，账清。”
张伟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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