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远平说道：
“轻工部可以协调电热元件厂、绝缘材料厂和部分小家电厂做配套。但我也要说清楚，配套厂不能乱撒。电饭锅协作体系刚跑顺，电烤箱如果再铺太大，会把我们自己拖乱。”
张伟点头。
“先少数配套。加热管、温控件、箱体薄板、门封材料四类优先。”
冶金部马代表拿过材料需求初表，看了一会儿。
“箱体用钢板厚度、耐热涂层要求、表面处理，你这里写的是初步指标。”
“对。”张伟说道，
“所以需要冶金部牵头调研。我们不能坐在办公室想材料。”
马代表哼了一声。
“算你说了句实话。钢厂不是你们技术科的抽屉，想要啥拿啥。薄板规格、表面质量、耐热涂层，得去现场看产能，看现有工艺能不能改。”
林向东看向马代表。
“冶金部能不能派人？”
马代表把文件合上。
“能。但别指望我给你们拍胸口说马上供应。先调研，能解决多少说多少，不能解决的别吹。”
林向东沉声道：
“没人让你吹。现在要的是办法。”
陈司长看向张伟。
“如果电烤箱路线能立起来，外贸部可以先拿试制计划和安全标准框架去稳住毛熊和东欧那边的信心。但时间很紧。”
何远平补充：
“轻工部可以出一份配套协调函，支持一机部牵头。”
林向东说道：
“一机部负责总体技术路线和第一创汇机械厂试制组织；轻工部负责配套件协调；冶金部负责钢材和表面处理调研；外贸部负责市场反馈、说明书口径和安全背书对外沟通。”
他看向张伟。
“张伟同志，你能不能牵头把试制纲要、调研计划和复测标准三条线并起来？”
这不是轻飘飘一句话。
这意味着，电饭锅复测还没结束，张伟又要把电烤箱这条新创汇线拉起来。
会议室里，郑国梁都替他捏了把汗。
“林司长，张总工现在已经够忙了。电饭锅复测、清华学生、厂里产量、新型电热炉具，还有脚盆鸡商社那帮孙子造谣，哪条线都不轻。再压电烤箱，别把人压散架了。”
这话虽然粗，却是真心。
张伟看了郑国梁一眼。
“郑副厂长，谢谢。”
郑国梁不自在地摆手。
“少来。我是怕你倒了，厂里没人背锅。”
林向东没有笑。
他看着张伟。
“压力确实大。你可以提条件。”
张伟沉默片刻。
“电烤箱不承诺短期大批量出口，只承诺样机试制和小批量验证时间表。”
“电饭锅国家质检复测优先级最高，任何新项目不得抽走关键复测人员。”
“四部委联合调研，材料、配套、外贸说明书和安全标准同步推进，不能都推给第一创汇机械厂。”
“清华新毕业生进厂后，先参与资料整理、调研记录和基础测试，不进入核心改型。”
林向东点头。
“合理。”
陈司长说道：
“外贸部同意。我们要的是能稳住外部信心的真实路线，不是吹牛皮。”
何远平也点头。
“轻工部同意。”
马代表说得更直接。
“冶金部同意调研。别的等看完钢厂再说。”
张伟这才说道：
“那我可以牵头。”
林向东看着他。
“这算军令状吗？”
张伟摇头。
“不是江湖话。是组织任务。我只保证一件事：不乱承诺，不糊弄，不拿国家信誉赌运气。”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司长把茶缸端起来，又放下。
“这话比军令状硬。”
林向东眼里也有了几分疲惫后的亮色。
“好。四部委连夜开绿灯。今天形成会议纪要，明天调研队出发。”
郑国梁瞪大眼。
“明天就走？”
林向东看他。
“你想等脚盆鸡商社替你选日子？”
郑国梁闭嘴，随后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走就走。”
会后，张伟刚出会议室，就看见小刘等在走廊。
“张伟同志，家属保密提醒已经完成。王莉莉同志让我带句话。”
张伟脚步一顿。
“什么话？”
小刘说道：
“她说，家里知道轻重，您不用挂心。张文张武有人看，刘桂兰同志也答应了，谁问都说不知道。”
张伟沉默片刻，笑了一下。
“我妈真这么说？”
“是。刘桂兰同志原话是，‘谁问都说不知道，谁激我也不说，王八蛋才上当。’”
张伟忍不住笑出了声。
走廊里紧绷了一上午的气氛，因为这句话松了半分。
可他很快又收住笑。
家里算是没问题了。
厂里才能往前冲。
下午，第一创汇机械厂接到一机部电话。
周厂长把全厂骨干召集起来开短会。
电饭锅线照常运转，出口复测准备不变。
电烤箱试制小组成立。
郑怀民负责技术试制。
郑国梁负责生产资源协调。
陆国平跟着做测试记录和样件拆解。
待组织程序完成后，清华毕业生优先参与非涉密标准整理和调研资料归档。
郑国梁站在车间里，对着一群工人喊：
“都听好了！新产品是新产品，电饭锅订单是电饭锅订单。谁敢因为听见电烤箱三个字，就把手头锅做糙了，我让他知道什么叫一锅没熟、全线返工！”
工人们笑骂。
“郑副厂长，您这嘴越来越像郑工了。”
郑怀民在旁边冷冷道：
“他还差得远。”
郑国梁不服。
“郑工，您夸我一句会死啊？”
“会。”
车间里笑声一片。
笑声里，机器还在响。
这就是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劲儿。
外头压力越大，厂里越不能乱。
傍晚，四部委联合调研队名单定了。
一机部，张伟、郑国梁、技术科陆国平。
冶金部，马代表和两名材料工程师。
轻工部，何远平派出的配套件协调员。
外贸部，陈司长安排的说明书和市场反馈人员。
清华方面暂不正式进队，但李教授会派青年教师参与后续资料分析。
临出发前，林向东把张伟叫到办公室。
“张伟同志，这次调研，不只是看钢材。”
“我明白。”张伟说道，
“是看第三条创汇产品线能不能落地。”
林向东点头。
“毛熊那边债务压力不会等我们慢慢准备，脚盆鸡商社的质量抹黑也不会停。电烤箱要是能立起来，我们就不是被动解释电饭锅安全，而是告诉外面，华夏能做系列产品，也能做系列标准。”
张伟说道：
“所以第一站必须去钢厂。”
林向东看着他。
“为什么？”
“电烤箱不只是电热元件问题。箱体薄板、表面处理、外壳温升、耐热涂层，基础材料不过关，后面全是空话。与其坐在办公室吵，不如先去看钢。”
林向东终于露出一点笑。
“好，第一站，去钢厂。”
张伟走出办公室时，夜色已经压下来。
楼道里灯光昏黄，外头风很冷。
小韩抱着一叠文件追上来。
“张总工，车票和介绍信都办好了。明早六点出发。”
张伟接过介绍信，封面上写着：
“四部委出口型家用电热设备材料与配套调研组”
他把介绍信合上。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会议桌，也不是外贸电报。
而是第一创汇机械厂那台粗糙的电烤箱样机。
方方正正，不好看。
门封漏风，旋钮生涩，外壳温升还没测。
可它像一颗刚冒头的苗。
如果这颗苗能长起来，第一创汇机械厂就不再只是靠电饭锅吃一波订单的厂。
它会真正成为出口家用电热设备的源头厂。
车间里，周厂长还在安排夜班。
郑国梁还在骂人。
郑怀民还在拆样件。
陆国平抱着记录本跑得满头汗。
家里，王莉莉给孩子收书包，刘桂兰嘴上骂着张武，手里却给他缝裤子。
九十五号院里，张建国大概正坐在门口喝茶，嘴里不会说什么，心里却替儿子担着。
张伟站在一机部门口，深吸一口冷气。
外面逼债压下来。
脚盆鸡商社下黑手。
外商盯着复测。
厂里还要接新人、开新线、守订单。
没有一件事轻松。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退。
他低声说道：
“越被卡脖子，越要靠自己造出来。”
第二天清晨，调研队出发。
汽车驶出一机部门口，直奔钢厂方向。
郑国梁坐在车上，抱着包，嘴里还在嘀咕。
“张总工，我丑话说前头。钢材要是谈不下来，电烤箱别想压我电饭锅线。”
张伟看着前方。
“所以第一站去钢厂。”
陆国平兴奋地问：
“张总工，咱这算不算第三件创汇神器开路？”
郑国梁瞪他。
“神器个屁，现在就是一堆图纸加一堆麻烦。”
张伟笑了笑。
“他说得对，先别叫神器。”
他看向车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等它从图纸走到生产线，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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