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机部保卫处的人来得很早。
国子监小院里,刘桂兰刚把张文、张武早饭收拾完,外头就传来了敲门声。
张武嘴里还塞着半块馒头,探头就问:
“奶,是不是我爸回来了?”
刘桂兰瞪他。
“你爸哪有这么闲?一天天忙得跟陀螺似的。你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再说话,别噎死你。”
王莉莉从屋里出来,看见门外站着保卫处的赵科长和小刘,神色一下子严肃了下来。
“赵科长,您来了。”
赵科长点点头,进门后先没有摆架子。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张建国和刘桂兰昨天晚上从九十五号院过来,原本是想和王家父母见个面,商量两个孩子后头怎么照看。
结果王家父母还没到,保卫处先到了。
赵科长坐下后,说得很直。
“今天不是审查,也不是吓唬家属。张伟同志现在参与的工作,涉及出口产品、国家质检复测、外贸订单和技术标准。外部有人盯着,有些中间商、脚盆鸡商社,还有一些说不清来路的人,会通过各种方式打听消息。”
刘桂兰一听“说不清来路”,脸色就变了。
“他们还敢打听到家里来?”
赵科长说道:
“张伟同志有没有跟您这边提醒过!目前还没有直接到您这里。但提前提醒,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张建国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
“有的,您说吧,我们听着。”
赵科长拿出一张纸,没有让大家签字,只是逐条解释。
“第一,张伟同志在第一创汇机械厂具体负责什么,不对外讲。”
“第二,清华跟班学习的具体时间,不对外讲。”
“第三,外商复测时间、厂里产量、技术人员名单,不对外讲。”
“第四,家里如果遇到陌生人打听张伟同志工作,或者有人借老邻居、亲戚、合作单位名义套话,先不要争辩,记下人样貌和说法,及时告诉保卫处。”
张武听得眼睛都大了。
“赵叔,那要是有人问我爸是不是做电饭锅的,我咋说?”
刘桂兰立刻拍了他一下。
“你小子闭嘴,问你了吗?”
赵科长反倒笑了。
“孩子问得对。你可以说,不知道。爸爸工作忙,家里不清楚。”
张文在旁边认真点头。
“就是不作不真实陈述,也不提供具体信息。”
张武翻了个白眼。
“哥,你能不能说人话?”
王莉莉笑了笑,说道:“张文说得没错。以后别人问,就说不知道。不是撒谎,是不该知道的确实不讲。”
刘桂兰嘴上嘀咕:“我就说不知道。谁问我都不知道。”
她说完,又忍不住骂道:
“这帮王八蛋,正经东西不自己造,盯着别人家里套话,缺不缺德。”
赵科长没有拦她。
这种骂声,有时候反倒说明家属知道轻重。
张建国低声说道:
“桂兰,骂归骂,真遇到了别上头。你这脾气一上来,人家套你两句,你反倒容易多说。”
刘桂兰瞪他。
“我有那么傻?”
张建国没吭声。
王莉莉轻声接了一句:
“妈,您不傻。就是太护张伟,别人要是激您,说张伟没本事、厂里不行,您怕是忍不住。”
刘桂兰一愣。
这话扎得准。
她真能忍住别人问张伟干什么,却未必忍得住别人骂张伟。
她憋了半天,才说道:
“那我连骂都不骂,转身就走。”
赵科长点头。
“这样最好。”
保密提醒结束后,王家父母也到了。
王父王进升是机关里退下来的老干部,步履透露着一股威严,王母徐慧兰则一进门就先看两个外孙,摸摸张文的头,又拉着张武看膝盖上的伤。
徐慧兰心疼得不行。
“怎么摔成这样?”
张武立刻来劲。
“姥姥,我练跑步呢,以后当兵。”
刘桂兰在旁边哼了一声。
“他就是皮。”
徐慧兰笑道:
“男孩子皮点也好,就是别伤着。”
王进升则听完赵科长的提醒后,直接对王莉莉说:
“这阵子张伟工作特殊,家里这边你别一个人硬撑。孩子上学、吃饭、洗衣,我们两边老人轮着来。不要让张伟分心,也不要让你熬坏了。”
张建国点头。
“亲家这话实在。张家这边也能搭把手。”
刘桂兰嘴上硬:
“我看孩子还能不如别人?”
徐慧兰笑着接话:
“那就您管饭,我管洗衣,谁也不抢。”
刘桂兰一听,脸上绷不住了。
“成,那咱们轮着来。”
王莉莉看着两边老人,眼神软了些。
张伟没在家。
可家里这张网,已经悄悄给他兜住了一层。
上午九点,张伟已经在一机部会议室里。
桌上摆着一份加急文件。
林向东一夜没睡,眼里全是红血丝。
陈司长也来了,手里捏着一叠电报纸,脸色比平时阴沉。
轻工部何远平坐在另一侧,冶金部来的代表姓马,是个肩膀很宽的中年干部,手上关节粗大,一看就是从厂矿口一步步上来的。
屋里烟味很重。
林向东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情况都看了吧?”
没人说话。
文件里写得不花哨。
外部结算压力骤然加重。
毛熊方面对部分历史结算、设备往来和延期款项催得更急,要求在后续贸易安排中拿出更有实物价值、更可持续的出口产品清单。
数字没有在会上大声念。
但所有人都知道,压力不小。
不是几台样品、几句口号能糊弄过去的。
陈司长揉了揉眉心。
“毛熊代表那边话说得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电热饭锅他们认可,新型电热炉具可以谈,可他们希望看到更适合家庭消费、能批量供货、具备持续创汇能力的产品。东欧渠道也在看。”
何远平苦笑。
“轻工部那边昨晚也接到问询。人家不只是要一个锅,是要看我们有没有系列化家用电热设备能力。”
冶金部马代表皱眉。
“系列化产品说起来容易,钢材、薄板、耐热涂层、表面处理,哪一样不要配套?别到时候图纸画得热闹,材料一上来就卡死。”
郑国梁也在会议上。
他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声说:
“他娘的,电饭锅复测还没打完,债务压力又压下来,这日子真是不给人留活路。”
周厂长看他一眼。
“少嘀咕。”
林向东听见了,却没骂郑国梁。
他只是冷笑一声。
“老郑说得糙,但不假。外头就是不给我们留活路。脚盆鸡商社造谣,说我们质量不稳;毛熊催结算,要我们拿出更多能换东西的产品,东南亚客商盯着复测,看华夏货靠不靠谱。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上新产品,是不拿出东西,外头就要把我们按在老位置上。”
陈司长把电报纸放下。
“外贸口现在最怕两件事。第一,已有电饭锅订单因为质量谣言被拖住;第二,毛熊和东欧那边要求产品清单,我们拿不出像样的后续产品。”
何远平看向张伟。
“张总工,你上次提到出口型小电烤箱,今天能不能拿出来说透一点?”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张伟。
张伟没有急着答。
他先把一份文件夹打开。
里面不是一张漂亮图纸。
而是三份东西,分别是,出口型小电烤箱试制论证纲要。目标市场使用习惯分析。
还有生产线改造和材料需求初表。
林向东看见这三份材料,眼神动了一下。
“你早准备了?”
张伟说道:
“电饭锅进入批量后,我就在想第三条产品线。但原本计划先做小试,不准备这么快上会。”
郑国梁嘀咕:
“这回是被人拿刀顶背上了。”
张伟看他一眼。
“顶背上,也不能闭着眼往前冲。”
他说着,把第一份纲要推到中间。
“电烤箱不能从图纸直接进量产,必须分三步。”
“第一步,样机试制。解决箱体保温、门封、外壳温升、加热管稳定性、温控精度和食品接触材料问题。”
“第二步,小批量验证。做几十台到一两百台,按不同电压、不同环境、不同食品场景测试。”
“第三步,生产线改造。第一创汇机械厂现有电饭锅产线不能直接硬挤,最多借用部分电热装配经验,必须单独规划箱体装配、门封检测和外壳温升测试工位。”
冶金部马代表点了点头。
“还算是规划明了,没说直接上万台。”
张伟说道:“直接上万台是找死啊。”
郑国梁立刻接话:
“对。谁要敢直接喊上万台,我第一个骂他祖宗。电饭锅订单还在,安全复测还没过,现有产线不能被新玩意儿挤垮。”
周厂长也开口说话。
“第一创汇机械厂可以承担新产品试制,但不能让新项目冲击现有出口订单。厂内资源要分层。电饭锅线继续稳产,电烤箱另设试制小组,先不占关键出口批次工位。”
林向东看了周厂长一眼。
“周厂长,你说具体些。”
周厂长继续道:
“厂内成立出口型电烤箱试制小组,由张伟同志负责技术路线,郑怀民同志带试制,郑国梁协调生产资源。”
“还有,现有电饭锅出口线不抽熟练工大面积转岗,只抽少量骨干参与工艺评审。”
“清华即将分配来的青年技术苗子,可以参与非涉密市场资料、测试记录、标准草案整理,从调研和质检标准做起,不能一来就碰核心参数。”
“所有材料需求走一机部和冶金部协调,不许厂里自己乱找料。”
林向东点头。
“这才像厂长的话。”
郑国梁忍不住乐。
“周厂长,您今天这几句,比平时有火气。”
周厂长瞪他。
“我平时是没你吵,不是没脑子。”
会议室里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很快又被压力压回去。
张伟打开第二份材料。
“电烤箱的市场,不是因为外国人有钱就买。不能这么想。”
陈司长点头。
“说。”
“毛熊和东欧家庭有面包、肉类、土豆等烘烤和再加热需求。冬季长,热食需求稳定。小型电烤箱如果可靠、耐用、价格适中,可以作为家庭厨房补充设备。”
“欧美市场烘烤习惯更强,但他们对外观、温控精度、清洁便利和安全说明要求更高。第一阶段不宜直接拿大批量冲欧美主流市场,可以先通过第三方贸易和边缘市场测试。”
“东南亚部分市场潮湿,防锈、绝缘、防潮包装必须加强。否则卖出去几个月生锈漏电,就是自己砸牌子。”
陈司长越听越认真。
“说明书呢?”
张伟看向王莉莉昨晚帮他补的那页。
“说明书要比电饭锅更细。必须写清,门体高温,儿童勿触;食品不得贴近加热管,不得长时间空烧,清洁前必须断电,潮湿环境存放要注意通风,不同电压版本不得混用。”
陈司长一拍桌子。
“这个好,脚盆鸡商社不是拿安全说事吗?我们新产品从一开始就把安全说明和标准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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