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我就是干活的。”
张伟看着父亲手上的老茧和袖口的黑灰,声音很稳。
“干活的经验,比我们坐办公室想出来的东西实在。”
张建国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踏实了。
儿子没有因为坐轿车、被厂长陪着,就和他这个满手黑灰的爹拉开距离。
他还是那个进门会喊“爸”的张伟。
郑国梁也凑过来,笑道:
“张师傅,您这可得帮我们把把关。张总工在厂里天天骂我们质量,今儿到了您地盘,您可不能让他空手回去。”
张建国看了郑国梁一眼。
“你是郑国梁?”
“哟,张师傅知道我?”
“小伟提过,说你以前光盯产量,现在知道盯质量了。”
郑国梁脸一下垮了。
“张总工,你咋啥都往家说?”
张伟一本正经。
“这是表扬。”
周厂长憋着笑。
“老郑,这确实是表扬。”
车间里工人们也笑了。
气氛一下松了许多。
可杨厂长很快把话题拉回来。
“既然老张在这儿,正好。张建国同志,你对这几批薄板熟,给调研组介绍一下。”
张建国一听,立刻摆手。
“厂长,我不合适吧?这有技术科同志。”
杨厂长说道:
“让你说现场情况,不是让你做报告。你干了几十年,板子好不好,上手一摸,眼睛一看,比纸上写的快。”
张伟也看向父亲。
“爸,您就按车间经验说。我们今天来,本来就是要听一线。”
张建国这才点头。
他走到一摞薄板旁边,拿起一块边角料。
“这批板子,平整度还可以,边缘毛刺不算大。但你们要做电烤箱,我先说个土办法看出来的问题。”
陆国平立刻打开本子。
张建国看他一眼。
“你记啥?”
陆国平认真道:
“张师傅,您说的都是一线经验,我得记。”
张建国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继续说道:
“普通外壳用,这板子够了。可电烤箱受热,不一样。你看这边缘,轧后冷却稍微急了点,后面要是再做表面处理,热过几轮,边角容易出色差。要是门边、箱体折弯处处理不好,时间长了可能起皮。”
杨厂长眉头一动。
“老张,你说的是上次那批轻工外壳起皮的事?”
张建国点头。
“对。那次不是大毛病,可拿到出口产品上,就是大毛病。国内用,人家可能骂两句就算了;出口出去,外商能拿放大镜看。”
郑国梁立刻拍了一下大腿。
“张师傅这话太对了!那帮孙子可不就是拿放大镜找茬嘛。”
周厂长问:
“那如果是电烤箱,需要重点看哪几处?”
张建国想了想。
“折弯处、门框边、螺丝孔周围,还有热源附近的内壁。板子不怕平着看,就怕折、怕热、怕反复。你们如果真要做出口,我建议每批板子留几块边角料,做反复加热、冷却、擦洗,看起不起皮、变不变色、有没有味。”
陆国平写得飞快。
郑怀民虽然没来,但如果听到这话,大概也会点头。
张伟看着父亲,心里一震。
这正是他想要的东西。
不是纸面上的大指标,而是一线老师傅从多年经验里抠出来的细节。
张伟立刻说道:
“陆国平,记下来。电烤箱材料测试标准增加三项,折弯后热循环测试,螺丝孔周边耐热稳定测试,边角料反复加热冷却留样。”
陆国平大声道:
“记下了。”
杨厂长看向张建国,眼神也有些不一样。
“老张,你可以啊。平时不吭不哈,关键时候还真能说到点上。”
张建国局促地笑了笑。
“厂长,我就是干活干多了,看过点毛病。”
张伟却说道:
“看过毛病,才知道标准该怎么写。”
这句话一出,张建国眼圈差点热了。
他这辈子在车间里干活,很少有人把他那些“土经验”叫成标准。
可儿子今天当着杨厂长、冶金部代表、第一创汇机械厂厂长的面,把他说的话记进了电烤箱材料测试要求。
这比任何夸奖都重。
旁边几个工人看张建国的眼神也变了。
有人低声说:
“老张是真有东西。”
“废话,人家儿子都这么厉害,当爹的能差?”
“你这话说反了吧?是当爹的有底子,儿子才有根。”
张建国听见了,没回头。
可背挺直了些。
杨厂长带着调研组继续看了酸洗、表面处理、成品库几个环节。
张伟一路问得很细。
“同一炉批号下,薄板性能波动怎么记录?”
“表面处理后有没有耐热变色测试?”
“如果用于食品加热设备内壁,现有清洗剂残留如何控制?”
“批次留样能不能至少保留半年?”
杨厂长一开始还觉得第一创汇机械厂是来要材料,后来发现不是。
张伟问的每一句,都不是“给不给”,而是“能不能稳定、能不能追溯、能不能经得住外商复测”。
马代表也越听越满意。
“张伟同志,你这套东西要是从电烤箱开始建起来,以后轻工出口材料标准都能借鉴。”
陈司长派来的外贸人员补了一句:
“对外说明书里,也可以写材料经过耐热和防腐蚀验证。脚盆鸡商社再说我们标准不透明,我们就把公开项目给他们看。”
郑国梁冷笑。
“让他们看,看到眼瞎。”
周厂长低声提醒:
“老郑,注意场合。”
郑国梁压低声音。
“我小声骂。”
调研结束时,已经快中午。
杨厂长安排了工作餐。
没有大鱼大肉,就是馒头、白菜粉条、土豆炖肉,另加一盆萝卜汤。
张建国原本不想上桌。
他觉得自己是工人,调研组吃饭,他不该坐过去。
张伟看出来了,走到他身边。
“爸,一起吃。”
张建国摇头。
“我去食堂跟工友吃。”
杨厂长也过来。
“老张,今天你得坐。你刚才提的几个问题,帮了调研组大忙。”
张建国还是有点局促。
“厂长,我……”
张伟说道:
“爸,您不是因为我是您儿子才坐,是因为您是一线老师傅。”
这句话让张建国没法再推。
他坐下的时候,手还有些不自在,不知道往哪放。
郑国梁直接把一个馒头塞过去。
“张师傅,吃。您刚才那几句话,比我们一上午表格都顶用。”
张建国接过馒头,笑了一下。
“我就是瞎说。”
“可别。”陆国平抱着本子说道,“
您要是瞎说,我这本子就白记了。”
饭桌上,杨厂长问张伟:
“张伟同志,你们第一创汇机械厂这电烤箱项目,真打算往毛熊和东欧推?”
张伟说道:
“先做样机和小批量验证。毛熊、东欧有烘烤和再加热需求,但不能拿需求当质量借口。越是要还债创汇,越不能把没过关的东西推出去。”
杨厂长点头。
“这话踏实。现在有些项目一听创汇,恨不得明天就装车。其实越急越容易坏事。”
张建国在旁边低声说:
“锅坏了还能换,国家牌子坏了,换不了。”
桌上忽然静了一下。
张伟看向父亲。
张建国愣住。
“我就随口说。”
张伟认真道:
“说得对。”
周厂长也点头。
“老张同志这话,应该写进会议纪要。”
张建国脸都红了。
“别别别,我哪懂会议纪要。”
郑国梁笑道:
“张师傅,您别谦虚。张总工动不动就拿国家信誉压我们,原来根儿在您这儿。”
张建国看了儿子一眼,心里又骄傲又复杂。
他以前觉得,儿子走得远了,自己很多话跟不上了。
可今天他忽然发现,车间里的老经验,未必比文件里的词轻。
吃完饭后,张伟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单独和张建国站在厂区边上说了几句话。
远处轧机还在响。
红热的钢坯被送进下一道工序。
张建国看着儿子,低声问:
“小伟,你这回是不是又要扛大事?”
张伟没有瞒。
“电烤箱如果能成,是第一创汇机械厂第三条创汇产品线。外面债务压力大,脚盆鸡商社又在质量上做文章。我们必须把材料、配套、标准都做扎实。”
张建国沉默一会儿。
“我帮不上别的。钢厂这边,你要是有看不准的,问我。我不一定懂你们那套标准,但板子热了会不会变形、折了会不会裂,我还看得出点。”
张伟心里发热。
“爸,您今天已经帮大忙了。”
张建国摆摆手。
“别说这个。你记住,别因为急着创汇,把没过关的东西推出去。你妈不懂这些,可她有句话没错,饭要熟,人要平安。产品也一样,得熟,得稳,不能夹生。”
张伟点头。
“我记住。”
车子开出第三轧钢厂时,陆国平还在翻本子。
“张总工,张师傅刚才提的折弯热循环、螺丝孔耐热、边角料留样,我觉得可以直接写进电烤箱材料初测规范。”
郑国梁在旁边说道:
“必须写。老张师傅这叫一线毒眼。哪像你,见啥都新鲜。”
陆国平不服。
“我这叫学习积极。”
周厂长看向张伟。
“第一站收获不小。”
张伟点头。
“比预想还大。”
马代表也说道:
“第三轧钢厂能做一部分,但耐热涂层和食品接触安全还得继续调研。下一站建议去表面处理配套厂。”
张伟看着手里的记录,眼神沉静。
“去。但在那之前,把今天第三轧钢厂的材料留样方案整理出来,下午发回一机部和第一创汇机械厂。”
郑国梁问:
“这么急?”
“脚盆鸡商社不会等。”张伟说道,“他们拿质量抹黑,我们就从第一块钢板开始建档。”
车里安静了一下。
随后,郑国梁骂了一句:
“成。从第一块钢板开始抽他们脸。”
车子一路向前。
窗外第三轧钢厂的烟囱渐渐远去。
张伟回头看了一眼。
他知道,下一次再来,可能就不是简单调研。
而是要带着电烤箱样机和更细的材料测试规范,真正把父亲那些一线经验,写进出口标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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